“哪儿?”
“摘星亭”
“好的”茶房日夜炉火不停,烤得乔瑾脸颊红扑扑,她拿抹布垫着取下一壶滚水,无暇掏帕子,抬袖擦汗,“我这就去一趟摘星亭”
“哎,顺道提上一壶水,别能懒则懒”杨莲皱眉,被热气熏出了门槛
“行!”
乔瑾汗流浃背,不得出去透透气,便小心提着滚水,慢慢走向园子,暗忖:夫人毕竟有孕在身,精力不济,无暇理睬小丫鬟,近期并未秘密问话公子为什么传我呢?
左思右想,走得极慢,摘星亭渐在眼前
忆起初次沏茶的遭遇,乔瑾深吸口气,打起十二分精神,轻而稳地沿着假山石阶往上岂料,当她即将绕过凸石行至亭前时,却突兀传来一女子幽幽叹息:
“唉”
“成亲三年,一无所出,虽然孙家看在谢府的面子上没说什么,但姐姐心里必定焦急我听说,孙老夫人上月赐给姐夫两个美婢,扬言生下一儿半女就抬为妾叫姐姐怎么想呢?”
谢正钦的声音问:“你听谁说的?”
“上西院请安时听说的”女子心绪低落,又叹:“过两月我就要嫁到周家去了,听说周、周……听说那人亦有三两个通房,且颇为宠信我这些话没羞没臊,本不应告诉哥哥,可母亲和姨娘都不在了,姐姐又因子嗣正烦恼,继母见我和姐姐是庶出,一向不大理睬,无处可诉!唉,我真是既愁且怕”
“怕什么?”
谢正钦宽慰道:“妹妹记着,此处是你和姐姐永远的依仗,无论孙邵元还是周斌,一旦婆家苛待人,你们就回来!到时,我自会找他们问个明白”说完,他不露痕迹地一瞥亭外
“有哥哥这些话,我可安心多啦”
……
乔瑾无意间听了几句,恐被追究,她灵机一动,立即轻手轻脚倒退,退至一半时定定神,重重踏步,并以手中铜壶磕碰石头,叮当作响,未绕过凸石便呼喊:
“公子——”
两手提着铜壶的乔瑾一顿,惊讶得恰到好处,屈膝行礼:“奴婢见过公子、二姑娘”
谢钰莹坐姿端庄,丝毫看不出忧愁之色,她眉眼细长,眸光蕴含一抹妩媚,慢条斯理问:“这小丫头以前没见过,新来的么?”
谢正钦先免了乔瑾的礼,再吩咐:“沏龙井茶”“而后才回答庶妹:“在你病着的那段日子里进府的,沏茶不错”
胡说!上次你明明一口没喝,怎知茶滋味?乔瑾埋头忙碌,暗暗反驳谢正钦一句
谢钰莹温柔道:“南院的丫鬟,仅有小莲熟悉些,前阵子我病了,她天天奉兄长之命探望,不知送了多少东西,我却直到如今才致谢,实在无礼,还望哥哥见谅”
“一家人不拘虚礼,你尽快养好身体要紧”谢正钦耐性十足,虽已铺好文房四宝,却暂撇一边,专心与妹妹闲聊
不消片刻,乔瑾沏好茶,一一奉上,中规中矩道:“请公子和姑娘用茶”
谢正钦接了,轻嗅茶香,举手投足间尊贵大气;谢钰莹闻了闻,浅抿一口便蹙眉,旋即舒展,仔细审视乔瑾,意味深长说:“嗯,味道果然别致,难怪哥哥欣赏你叫什么?”
“奴婢乔瑾”不知何故,乔瑾直觉对方微微排斥自己
“你可要好好儿地伺候呀”
乔瑾猛地醒悟,霎时十分不悦,含糊答:“是”
谢正钦莫名有些尴尬谢母积忧成疾、卧病多年逝世,他先是侍疾,而后守孝,自律端方十七年,某些方面堪称刻板,乍闻妹妹误解打趣自己,便下意识否认:“一个小丫鬟而已,妹妹说笑了”
“啊?”
谢钰莹歪头托腮,细长的眉毛高高挑起,忍笑说:“哥哥说什么、就是什么”
“你——”谢正钦正要提醒几句“闺秀风范”,山下却又传来脚步声,亭中三人齐齐扭头:
“见过公子、姑娘”来者是谢钰莹的贴身丫鬟姚青,她微微喘息,恭敬呈上一份针线:“奴婢取来了”
谢钰莹接了,双手递给兄长,略带感伤道:“这是我亲手做的扇袋儿,绣的是蟾宫折桂,赠予哥哥,预祝你秋闱高中,前程似锦”
“多谢,妹妹费心了”谢正钦欣然收下,翻来覆去看了看,“绣得真不错!”
“哥哥喜欢就好”
乔瑾侍立一旁,恰在亭边,习习凉风吹送花香,令人昏昏欲睡渐渐的,她不再绞尽脑汁思索一应对策,而是偷得浮生半刻闲,悄悄俯瞰,观赏鲜花盛开的园林
正自得其乐间,她忽然眺见了张诚:只见他带领一劲装年轻男子,朝摘星亭走来行至亭下时,他驻足,与那男子说了句话,独自上来通禀
“公子”张诚毫不意外,显然事先知道谢钰莹在此,躬身行礼:“小的见过姑娘”
乔瑾居高临下,好奇打量,暗想:他是谁?岂料,亭下男子毫无征兆地抬头,恰与她四目相对,并迅扬起微笑,彬彬有礼
谢正钦问心腹:“何事?”
张诚干脆利落地禀报:
正蹲地浇花的乔瑾闻声起立,扭头一看是张诚,忙迎上前问:“诚哥有何吩咐?”
“我急着去前院,你到茶房要些漓泉水,供摘星亭沏茶用!”张诚依计行事,丢下话转身就走
“稍等!”乔瑾从未取过泉水,特地追问:“漓泉水是吗?”
“对”张诚头也不回地答
临时被派了新差事,乔瑾放下花浇,转身却撞上秋月,后者关切问:“我听见诚哥吩咐送泉水上摘星亭,一来一回远着呢,你人小力单,不如我去吧?”
乔瑾微微一笑,委婉拒绝:“我倒是很想请姐姐帮忙,可又不敢,怕诚哥知道了怪罪”
“这有什么的?诚哥一贯大人大量,你多虑了”秋月不以为然,竟抬脚就走向茶房
“且慢!”
谢府的管教嬷嬷极严厉,乔瑾是真切担忧被误会偷懒,假如当众挨骂挨打,多难堪!思及此,她忙追赶,快步走到秋月前头,承诺道:“姐姐先浇着花儿,我送完了泉水马上回来”
“小乔!”秋月咬唇,挫败地拎起花浇她知道自己被防备着,却只能佯装不知,日渐烦躁
一刻多钟后
乔瑾手提一壶泉水,拾级登上假山,于摘星亭前喘匀了气息,飞快环视一眼:
只见亭内宽敞明亮,四面竹帘卷起,引得春风流连涌动,东边一书架塞得满满当当,谢正钦身穿牙色夹袍、以紫金冠束,正伏案疾书
乔瑾定定神,屈膝禀报:“公子,泉水送来了”
谢正钦自顾自忙碌,头也不抬地吩咐:“沏龙井茶来”
乔瑾望向角落,那桌上有风炉和茶具,沏茶乃丫鬟的分内职责,她提着水壶边走边答应:“是”
谢正钦气定神闲,不时抬头,审视小丫鬟先扇风炉煮滚水,再从贴着名字的一堆瓶罐中挑出龙井,而后清洗茶具,有条不紊,轻巧娴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