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醒了吗?”
楚宁在识海中,几乎是无声地发问
声音轻得像是落雪,落在夜的边缘但却在那一刻,激起一阵比风更冷的回响
一道彻骨寒意,如刺骨罡风,从识海最深处席卷而来,仿佛有一道封印,正在被某种古老的意志缓缓撬开
旋涡缓缓转动
黑暗深渊中,一道模糊的身影缓缓睁开了眼那双瞳孔无悲无喜,静得可怖,像是远古岁月中沉眠不醒的尸神,在岁月洪流中蓦然回眸
楚宁心头一紧,几乎屏住了呼吸
——它,在回应
——它,在苏醒
吞渊
楚宁知道他一直在
那是他神魂魂突破归元境之后,自己识海中“第二道神魂之门”的秘密
常人识海,只有一道魂门;而他,却不知为何,从那日起多出第二道
更诡异的是,当他在冰原战中吞噬幽喉神魂时,那股恐怖至极的意识体,竟悄无声息地沉入这第二道魂门之后,自封沉睡
仿佛早已计划好这一切
而今日,猿侯成神,天地变色,“半神柩印”所引发的异变波动,竟也震动了这扇魂门——将吞渊从沉寂的死眠中拉了出来
“轰——”
他识海中骤然雷鸣炸裂,一声低沉、宛如远古雷兽撕裂苍穹的咆哮响起
楚宁脸色骤白,额角青筋暴跳,双膝几乎跪地
——“吞……渊?”
他几乎咬着牙低吼出声,神魂剧震,耳中只剩雷鸣狂响
他看见了
识海最深处,一尊通体裹覆墨鳞、雷焰翻腾的巨影,正从漩涡中挣脱束缚
他缓缓睁眼,似梦似醒,似兽似神,巨眸无焦点地望着他
那眼中,依旧没有半分人性
他不属于“楚宁”
他,也不属于“这个世界”
那是……更古老的东西
楚宁的心,在一点点沉下去
他感受到吞渊比曾经更强大、更难以掌控了自吞噬幽喉神魂后,它的气息发生了质变——更诡异,也更不可名状
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压制它
他握紧断雪刀,指节泛白,心中浮起一个疯狂的念头
——如果吞渊真的要反噬,自己……就拼着燃尽身魂,也绝不能让它借体重生
“若你仍是怪物,”他喃喃,“那我,就陪你一起葬在这里”
识海风雷轰鸣,幻象如潮,楚宁站在那片幽暗灵海的最深处,仿佛隔着万古,看见了一道影子
那是一尊古老而又诡异的魂影,自雷海之中缓缓浮现
他半人半鳞,脊骨上生出骨刺雷角,身形巨大如山,背生六道血骨似翼非翼,周身笼罩着浓烈的深渊雷焰
他的双瞳漆黑如墨,却时而闪耀着雷光之痕,冷冽、沉默,仿佛能洞穿楚宁的本源
他的轮廓模糊,却又令人无法移开视线
那不是人类该有的面孔,而是一种“意志的存在”——吞噬一切,如深渊般永恒的存在
“你……”楚宁低声出声,声音在识海中轻微颤抖
“不是沉睡”那道雷焰巨影缓缓抬起手掌,指骨间雷光涌动,一字一顿,“是进化”
楚宁一愣,呼吸顿止
吞渊低沉的嗓音在识海中如钟鼓撞响:“自你斩杀幽喉后,我吞其残魂,炼入魂核又被那一丝‘神性’……青璃遗赠之念激发,我的本源血性,便发生蜕变”
他眼眸如星河雷暴翻涌,语气虽慢,却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深沉:
“我……正在脱离原初的‘混沌兽性’”
楚宁脑中霹雳一闪,神魂震动:“你不是邪祟了?”
“祸祟本无名,只因人界以‘不懂’来命名”吞渊淡淡一笑,“我,既非神,亦非魔但我正在被‘意志’塑型……或许将成第三种存在”
“那你为何——在此刻苏醒?”楚宁沉声问
吞渊的瞳孔一缩,眼底雷光凝聚成一点深色光芒,片刻后,他缓缓吐出几个字:
“此界……已有人成神”
“燎骨猿侯?”
吞渊眸光闪动,幽幽道:“没想到,居然是那只呆猿”
楚宁嘴角一抽:“你说谁?”
“猿侯”吞渊目光淡然,声音里有一种略带讥嘲的笑意,“那头蠢猿,天资平庸,气性却硬得很可惜啊,明明已经触及神位,却偏偏用那一拳,打碎了天门”
“你……说他打天门,是错误的?”楚宁问,隐隐觉得不妙
吞渊轻轻点头,语气冷静得吓人:
“是啊他以半神之力轰碎界壁,引动天门震裂,看似豪勇,实则……已破了天规你以为他通往的是‘自由’?”
楚宁心头骤然一紧
吞渊幽幽道:“他那一拳,确实打出了这界数千年来最响的一声回响但同时——他也将自己,暴露在‘门后之物’的眼前”
楚宁喃喃道:“你是说……天门之后的存在?”
“你还不算太蠢”吞渊叹了口气,“若他安分一些,夺神之后稳固本源,再择吉时飞升,或许能顺利穿越‘无妄墟’”
他话锋一转,冷冷一笑:“可他偏要在界中称神,逆撼天门,那便不是‘登天’,而是‘亵天’”
楚宁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他引来了……”
“你还不需要知道那是什么”吞渊语气冷硬,低声道,“只需记住,天门背后,不是彼岸净土,而是一片……被遗弃之海”
“神也曾试图越过,但都失败了”
“而今,他……不过是新的祭火”
“这,就是他成神的代价”
识海深处风雷翻卷,漆黑的魂海如墨浪翻涌
吞渊的身影于雷云深渊中俯瞰着楚宁,背后雷骨微动,似乎每一根都蕴藏着吞噬天命的狂力
楚宁立于海心,脸色苍白如纸,却仍直视那尊高大的魂影
“你既已苏醒,那眼下……”他声音干哑,却透出一丝不容动摇的锋意,“你有办法,挡住猿侯吗?”
吞渊沉默片刻,像是在注视他,又像是在讥讽
“挡住?”他冷笑出声,嗓音低沉如滚雷,“想要活下来,只有一个办法——让我,控制你的身体”
楚宁眼神微变,脊背不自觉绷紧:
“你说什么?”
吞渊从雷焰中缓步踏出,每一步都让魂海颤荡如钟,“你现在的状态,连维持神魂不崩都勉强,还想抵抗猿侯?连让他咳一声的力气都没有可若你让我上——半神之力,我未尝不能试一试”
“你要我完全放开识海控制权?说不准,你又会像上次那样,反手把我吞了”楚宁盯着吞渊,语气平静,却透着一丝刀锋藏芒的讥刺
吞渊轻笑一声,瞳孔深处雷光一闪,像是被激起了兴趣
“那就看你,敢不敢赌这一把”
他缓缓逼近,声音愈发低沉,像是雷霆之下的低语,又像是深渊中传来的咒言
“你的雷核已毁,现在的你,几乎毫无反制我的力量”
他停顿片刻,血焰缠绕着肩膀向下滑落,如战甲垂肩
“你说得没错”楚宁缓缓道,语气低哑
“雷核已毁,我现在……确实无力约束你”
他说着,握刀的指节微微颤抖,那不是畏惧,而是意识深处在拼命压制本能的警惕
吞渊闻言,眼中黑雷炸开,如潮涌般在瞳孔中翻滚
他缓缓抬手,指向楚宁的识海本源,声音如雷锤敲骨:
“那就放开识海让我,掌控你的身”
楚宁没有动,眉目之间却有微不可察的波动
他突然开口,冷冷一笑:
“可你也错了一件事”
吞渊一顿:“哦?”
“我还有一张牌”楚宁道,手指点向心口,那是混元上师离去前亲手点下的锁印之处
一道淡金光印记随他意念浮现,虽不炽烈,却沉稳如界壁之心
“混元上师留给我的‘锁印’,还在”
吞渊眼中雷芒剧闪,沉默半息后,低低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混元那老小子,果真是死也要布局”吞渊狂笑不止,笑得魂焰剧烈摇曳,“自己死了,倒是把这天地的重担,都压到了你这小子肩上”
笑声忽止,他的声音一转,像是骤然从雷云中落下一道冰冷的铁线
“你可知道,那锁印该如何用?”
楚宁神色一滞,眉头微皱:“……我不知道”
吞渊听罢,魂影一滞,旋即笑得更凶了,甚至笑出了些许凄厉之意:
“连怎么用都不知道?你就敢拿它来威胁我?”
楚宁咬牙,沉声道:
“也许我真的不懂”
“可我知道它是什么”
吞渊猛地前踏一步,巨影如山,压迫得楚宁神魂微微震颤
“你拿着一张写满了誓约与毁灭的契书,却不识字!你以为这就是筹码?你是在赌命!”
“我赌的不是你”楚宁声音轻轻,却坚定如铁,“我赌的是我自己”
“我信,混元既将这印给我,他留的就不止是烫手山芋”
“我信——那不是为了束你,而是为了让我在这一局里,有一线……主动的希望”
“它,是信任”
“是混元把千年守门的意志托付给我的那一刻起——我便不是一个人了”
吞渊眸光一凝,短暂的沉默中,似有某种错愕在他心底一闪而过
“……信任?”他喃喃,“人类说的话,还真是无趣”
可下一瞬,他却忽然收起笑容,声音如深渊压顶:
“但我提醒你,楚宁”
“若我真想吞你——只是迟早的问题”
他微微俯身,嗓音冷酷:“楚宁,你现在若放我出笼,就像亲手打开枷锁,把刀交给劊子手”
“谢谢你,愿意帮我”楚宁没有退缩
“帮你?别误会,只是我也不想这世界沦为某个新神的跑马场”
楚宁缓缓闭上眼,神魂微动
识海的壁垒,被他一点点松开
吞渊的血瞳静了片刻,那一刻,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凝视着楚宁的神魂
雷光无声翻滚
仿佛在那冰冷的深渊底部,他第一次,看见了一个凡人不卑不亢地站在风暴中央,血肉之躯,却不肯退让
良久,他冷冷一笑,目光如电:“那就放我出去试试——楚宁,看看你这‘凡人的希望’,够不够锁住一尊真魔”
楚宁沉默许久,手指缓缓伸向心口的魂门
识海雷霆骤停,万物静息
誓言与契约,即将在此刻,被击出第一道裂缝
可下一刻,那墨鳞巨影却没有扑来
他只静静地注视着他,仿佛在观测,又像是在等待
他眼中那片死寂,忽而涌出一点光
那是一道极其微弱的涟漪,像是……从神性深处,折返的一点人影残影
楚宁怔住了
那是……青璃?!
——他终于明白,在青璃将神魂残识留给自己最后一丝神性之后,而吞渊,在沉睡中,吞下了那一缕神性
神性,是吞噬不了的它只能被净化、被共鸣
所以吞渊的变化……或许不全是堕落?
楚宁望着那双巨瞳深处,那一丝光点缓缓漾开,如裂夜的微星
魂门,缓缓开启
新的战局,即将展开
下一瞬,天雷倒卷,地火横流
吞渊咆哮着冲入楚宁识海最深处
而外界,楚宁紧闭的双目,在这一刻猛然睁开
却不是他的眼
而是吞渊的
一双,深不见底、吞噬一切的墨血之瞳
风雪再起
但这一次,不再是寒凉的雪,而是被炽热血火蒸腾成雾的天霜
吞渊睁开眼的刹那,冰原上空骤然塌陷
整个天地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一只来自更深深渊的“意志”,正在以楚宁的身躯为锚点,缓缓降临
他缓缓站起,雪地因他足下雷焰灼烧,寸寸焦黑
骨骼发出碎裂重塑之声,血肉之中,一道道黑金鳞纹爬满手臂,背脊之上,一对雷骨幻翼若隐若现
而他原本垂下的左臂,忽然扬起
那柄断雪刀,此刻被“吞渊”执于手中,刀背黑雷缠绕,刀锋之上却闪过一丝冰蓝,那是青璃魂力残留的最后温度
“猿侯”吞渊开口,嗓音带着遥远的空洞,仿佛万年古井中,生出一个声音来
远处,猿侯正欲彻底融合神骸头骨,他的身体一震,猛地抬头望来
那一瞬,他的神性本能发出警兆
“你是……楚宁?不”他眯起眼,看见那双瞳孔时,瞳孔顿时一缩,“你不是他……你是……”
“吞渊”
吞渊没有回应,只抬手一抹,断雪刀轻轻一划
天地间,一道笔直的黯雷剑痕,横贯百丈冰原
“轰!!!”
猿侯尚未出手,便被强制退后三步,半神之身,被斩断了凝神之势
“这不可能!”他嘶吼,“就算你得到了雷极体,你也不过能恢复至一品实力!”
“你不该如此强大!”
吞渊目光如渊,语气冰冷:
“我吞渊的手段,是你这蠢猿能知晓的吗?”
“当年围剿我,你不是冲在最前面吗?今天,就让我在领教一下你的几手高招”
下一息,他身影消失
“断潮锋”
这一招,不是楚宁的招式
而是吞渊,以他的意志重构的一式灭杀斩法
如潮落,如断界
天地像被折断的画卷,一刀劈下,世界塌陷了三尺
猿侯硬扛此击,左肩碎裂,魂火震荡,怒啸一声,回拳震空:
“一品实力,如何能撼动我半神?!”
吞渊冷然一笑
“半神,又不是神”
“我来——吞神”
“裂骨弧!!”
断雪刀反转,于他手中划出一道大弧,连同空间一并撕裂
猿侯的魂力屏障,轰然碎成无数齑粉
他喷出一口血,脸色扭曲,退避十丈
“这……不可能……你的身体,撑得住这等神魂灌注?!”
“这个小子是凡人,你撑不住!”
“别走神,担心下一刀就没命了”吞渊面无表情,反手再斩
“寂世灭”
天地,一瞬失音
不再有风声,不再有雷鸣,只有刀光破碎的那一秒,时间仿佛静止
“轰隆!!!”
这一刀,劈中猿侯腰部,将其神骸缝合处,斩开三寸深痕
猿侯怒吼,魂焰倒卷,强行逆转神能护身,堪堪挡住
但吞渊已不打算退
“你打碎了天门,却不知道,天门之上,还有谁在看着”
他一字一句,踏步而来,身后是雷渊翻滚,像一个正在苏醒的界外神祇
而在他的识海深处
楚宁的意识,却没有完全沉没
他像是悬浮在一滴冰蓝的光里,透过魂海,感受到外界的一切
他看到猿侯的神骸在裂,看见吞渊在怒,看见自己在刀锋之下,成为战场最中央的“媒介”
他喃喃自语:
“你……用我的手,斩神”
吞渊回声:“你用我的身,守人”
两道意志,第一次,不再是互斥
而是重合
血雷未歇,猿侯却已迈步而出
残破天幕之下,他周身缠绕着赤金魂焰,每一寸皮肤都布满神纹与骨缝嵌合的印痕,那是一尊正在从人躯蜕变为“半神”的存在
骨火之下,他五指张开,掌中骤然浮现出一道扭曲的魂焰印记,如地狱深渊中盛开的咒莲
“你以为——这样就能灭我?”
猿侯森然一笑,脚下冰原轰然炸裂,骨火腾起三百丈,猛地化作一尊——千手巨像
那魂焰塑成的神像,千臂如山,每一臂皆持神兵魂刃、血符咒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