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犹如晨钟暮鼓,在练武场中回荡不息几名年纪稍小者动作稍慢,当场被罚原地正步三百,不许喊苦
楚宁驻足凝视
眼神微动,轻声道:“当年,我为了十两三月的学费,连魂都快卖了,才换来一道入门资格”
赤焰静静听着,不发一言
楚宁继续道:“那时我被仇家追杀,遭人排挤,变强成为我的唯一出路”
“如今,这些少年……不需献身,不需低头,更不用以血换路只要一颗习武之心,便可入此门”
他的声音极淡,像春风吹落的柳絮,轻,却落地有声
赤焰看向楚宁,眼底浮现一种近似敬意的神色
他不是第一次听楚宁说起过去的事,但今日,这些记忆被现实中的欢声笑语一一照亮,便显得格外真切
楚宁缓缓走到“十阶”之下
那里,一方青石武碑静静立着
碑体不高,通体斑驳,其色微青,碑首原有缺口,已用铜石修补,仍掩不住岁月剥蚀之痕再细看那碑面——并无雕金铭名,也无阁主列位,唯有几行朴实无华的大字:
“人非为拜而修武,武非为宠而尊身”
“一念执拳,只为天不庇我,我自举天”
“寒骨可碎,志不可折;生如微尘,心当撼岳”
“我辈修武者,为破困厄,为护所守,为不俯首于命”
“若无神明应我愿,便以一身雷火——踏碎神明座”
字体粗犷,笔锋略涩,却透出一种难以忽视的倔强气息
楚宁缓缓走上前,伸手轻轻抚过那石碑的边角
那一刻,他仿佛触及的不是冰冷的石,而是自己年少时攥紧拳头、咬牙流泪的模样
他想起自己当年跪在这碑下,魂印未启,怀中空无,抬头望着这块石碑,反复在心中默念:
——“我要变强”
那时候,没有人注意他,也没人知道,他靠着自己省下的干粮熬了三个冬夜,只为换来馆门一纸入阶名册
如今,碑上并未记载他的名字,但他知道,这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是他曾说过的言语,是他用一腔执念换来的奔雷之魂
赤焰在他身后轻声问道:“这碑,是你当年所立?”
楚宁缓缓摇头,目光沉静如水:“不是我立的”
“但这碑——是为所有曾像我一样,穷得只剩意志的人而立的”
他说着,转过身,望向那方广阔的武场,望向那些年少的身影,那些踉跄中又爬起、跌倒中仍仰望的人
那一刻,他的眼中有光
春风吹过,青阳天清地明
楚宁站在晨光里,轻声道:“一人之始,如今百人随行奔雷武馆变了,青阳也变了这就够了”
他转身离开
门前,几个年幼弟子还在模仿着“惊雷刀诀”,跌倒又爬起,跌倒又爬起
那一幕——他不再需要走回去参与,因为,那些正要出发的人,已经不再孤身
那就是他,真正留下的东西
馆中设有简史堂
那是武馆一隅最为幽静的一座偏堂,门楣斑驳,黑漆木匾上刻着三个笔力遒劲的大字——简史堂
楚宁推门而入,堂内一瞬安静无声
一幅幅墙绘映入眼帘,皆以浅墨丹青描绘而成,风格朴拙,却笔笔有力正壁上,一幅横卷最为醒目,其上书写着奔雷武馆自复馆以来的发展脉络:
“三年内,四州五地设堂,凡人可学;
设‘奔雷入门石’,测骨不测命,寒门亦可起;
如今,八州共二十七馆,门人过万,魂者初成者近千人……”
一笔一划,皆以青阳旧训为根本
楚宁目光微动,缓缓向前,沿着时间轴走过,那些画面如岁月倒映:有初代教谕肩挑器械,徒步入山村设馆授业;有少年魂印初凝,跪谢馆前石阶;也有各地民间子弟得技而归,为乡守险……
他看得极慢,指尖一寸寸摩挲过墙上的拓印木板,仿佛透过这一幕幕,能触及那些曾由他一念而起、而今枝繁叶茂的命脉
他在馆中又静静走了一圈
演武场上,新入门弟子正在做晨课复训
侧厅前讲师在抄写本月武道评定榜,少年弟子肩负器械,来往忙碌,一片井然
许多年轻弟子在他经过时,虽然匆匆行礼,眼中却毫无惊讶——他们并不认识他是谁,只是礼数周全地行过拜式
几位厅中执事虽注意到他衣饰不凡,却也并未多问
只一眼细看,便接着各司其职,仿佛从未起疑
他站在外廊,看着一切秩序井然,有条不紊,心中却泛起一丝隐秘的欣慰
“很好”他在心中默道
这才是我想要的奔雷武馆
不因权势而畏,不为名号而恭
——真正独立、自由、平等之所
他转入后堂
那里,是昔日演武厅所在厅宇修缮一新,梁柱换了新的松木,墙面也新覆清灰粉饰,但整体格局分毫未改
最中央,魂碑依旧端立,其上镌刻着奔雷武馆三纲十律,旁有魂火供台与魂师祀位
他一步步走上前,抚摸着碑侧那道年久的刀痕
那是他当年在此斩下的誓言之印
“若我登高,必还此地一灯”
那时,他并不知未来几何,只是孤身、赤脚、满心执念如今再触石碑,却早已是界中阁主,五纹加身,诸阁同尊
厅中霎时安静
那些原本未识他身份的讲师与弟子们,也不知为何,忽然齐齐止步,不约而同望向此间有人眉头轻蹙,有人若有所思,也有人怔怔凝视着这位气质古拙、衣袍沉静的男子
仿佛心中冥冥中生出一念——这位站于碑前之人,似乎与这座武馆,有着某种说不清的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