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三几个来不及细看,赶紧转身,只低头拖着板车,往来路跑
等四辆板车再回到上坡,那条黄土路已然是血糊糊的一片
坡上的车夫们看得一呆,
文三这几个亲历的车夫,更是浑身一颤
车夫之间斗殴是常事,莫说抢地盘这些,两家车厂只要一言不合,就是一场群架
只是他们哪里见过这般血淋淋到骇人的场面
但那些流民们,却似乎见怪不怪,蜡黄脸上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冷漠
甚至还有光着屁股、瘦得皮包骨的小孩,从人群里钻出来,在人体残肢里扒拉着已蜷缩成一团的长刀
文三颤颤巍巍,扭头望向祥子,正想问些什么,
却瞧见一张与惯常憨厚模样全然不同的脸孔
似悲悯、似暴戾,更多的还是平静
但偏偏,这份平静之下,似乎藏着某种文三不太能看懂的情绪
很难想象,如此复杂的情绪竟能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脸上
文三愣住了,
他是个粗人,平日最爱去茶馆听人说书,也听不出啥门道,只会扯着嗓门叫好,顺耳听几句酸腐拽文,回二等院里去显摆
此刻阳光透过风沙洒了下来,
漫天风沙,将光线切得明灭不定
光影摇曳中,文三望着祥子黝黑的脸,忽然冒出个奇怪念头:
话本里的那些个英雄豪杰
恐怕.也不过如此吧
旁人的惨死,只让那些流民停顿了片刻
对生的渴望,终究压过了对死的恐惧
散落在坡下的流民们,竟又重新聚集了起来
祥子目光所及,大多是些老弱和妇女,甚至还有几个被黄土糊了脸、看不清模样的孩子
这些人.不再是刚才那几个假扮流民的武夫了
是货真价实的流民
难道自己真能故技重施,推着板车再冲一次人群?
一种莫名的恶心在他心里翻涌
这并不是杀人后的生理反应——早在月余之前,他就亲手杀了马六车厂那瘦子
在这年月,杀人从来不算什么大事
没来由地,祥子忽然想起那日在西城碰到的一对爷孙
若非那老爷子提醒,自己只怕真要中了瘦子的圈套
而这对爷孙.在孙大帅开恩之前,不也是在这城外徘徊的流民?
甚至就连自己,在进入四九城当车夫前,不也是个失了田亩的流民?
往日无冤,近日无仇……
为何今日非要拼个你死我活?
对于这个问题,祥子弄不懂
但胸中一股无名火,燎原一般升腾了起来
站在高处,祥子终于看到了要找的人
流民群后头,远远站着一个胖男人
虽是刻意换上了破衣烂衫,但那猪立鸡群一般的富态身形,还是把他暴露得明明白白
这是祥子第二次见他
当初在西城追杀祥子的马六车厂那两个人里,就有他
瘦子人不错,临死还爆了一枚妖兽骨,
这胖子既是与瘦子兄弟相称,该是人也不错——说不得也能爆出个啥
而且瘦子死得惨,黄泉路上孤单单的,索性把这胖子送下去,凑个双人成行
祥子心里这么想着,眼眸一挑,手腕一转,一柄短枪滑了出来
脚下一顿,
一蓬裹着血腥气息的黄土,在祥子脚下崩碎成烟尘
一个凌厉决然的身影,从坡上跃然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