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傻(2 / 2)

她们要去集市

八皇子身份还没有贵重到要治国丧,除去部分区域禁止通行,宫外的热闹依旧不改

降温太快,许多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穿着薄薄的夏衫,在风里被吹得直搓手臂

小孩子倒是不怕冷,结伴而行蹦蹦跳跳地跑过去,嘴里唱着的歌谣,谢菱听了几句进耳朵里,却像是在讽刺原太子

谢菱抿了抿唇,拢紧领口,拉住环生的手,避开人群朝前走

而人群最热闹处,从酒楼里走出来几个身穿盔甲的侍卫,中间簇拥着的是一身软甲的陆将军

陆鸣焕周围总有人给他空出地方来,即便在热闹大街上也是如此

他习惯性地目光四下扫了一圈,凝在街边躲在屋檐下往前慢吞吞走着的人影上

谢菱被迎面的风吹得眯着眼,用环生给她的织锦拢住半边脸,额角的碎发逆着阳光,金灿灿的

也毛茸茸的

陆鸣焕凝神看了一会儿

他身边的侍卫也跟着看过去恰巧有一个人,是常年跟在陆鸣焕身边的,对谢菱有印象

“陆将军,这不是那天那个神女吗?”

那一天,陆将军也是这样驻足停下来,隔着一条街看了一会儿

花舞节毕竟稀奇,每一任神女都能被京城百姓谈论很久,那个侍卫自然记得

几乎是侍卫话音刚落,陆鸣焕眼前就仿佛又出现了那天,那个盛装打扮的神女在纷纷扬扬如漫天飘雪的花瓣中,小小地晃着脑袋、打着喷嚏的样子

但他抿紧了唇缝,扭开头道:“不记得了”

侍卫搞不清状况地摸了下后脑勺,倒也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花舞节对他们这些人来说确实稀奇,可陆将军那般的人物什么场面没见过,一个由普通官宦之女扮演的神女,陆将军不放在心上,也很正常

陛下有令,对京畿一带加强戒备,陆将军亲自带人巡逻

今天结束得早,天儿又有些冷,几个年轻侍卫商量着要去酒楼吃锅子还说到,如今京城里最出名的,是楼氏酒家的羊肉锅,不腥不膻,切几段萝卜进去,煮得好吃到停不下来

也有机灵的,没参与那些羊肉锅子之类的闲谈,凑过来对陆鸣焕献殷勤

“陆将军,今天也是回府吗?”

陆鸣焕没看他们,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风干的牛肉,撕下一小块,扔到了旁边的廊柱后面

“喵~”一声细弱猫叫传来,一只饿得瘦骨伶仃的小灰猫睁圆眼,水灵灵地看了陆将军一眼,低头叼住那块肉,小脑袋一点一点地使劲吃起来

陆鸣焕盯着小猫看了一会儿

然后摆摆手:“不了我有事儿,你们别跟着,散了吧”

集市分东南西北四边,陆鸣焕先去了东市

他转了一圈,目光几乎从每一个人身上扫过,没有看见想找的人

他又去了北边

这次还没开始找,陆鸣焕第一眼就望见,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那个模样尤其亮眼的姑娘就站在街中央,手里捧着一袋热腾腾的栗子,为了好好吃栗子,不断地把额边的碎发拨到耳后去

阿镜的头发也总有几缕总是不听话

常常跑出来,让她看起来毛茸茸的

陆鸣焕双手负在身后,紧紧握着他在心中不断提醒自己不要再想起那个名字,但是他人都已经走到了这里,可见这样的提醒很没有效果

陆鸣焕朝大道中央走过去

谢菱在一个卖小铜镜的摊边试戴刚买的耳坠,环生一手捧着谢菱的栗子,一手抱着堆得高高的糕点,只剩嘴还有空,不停地夸谢菱“好看”

谢菱戴好了右耳,刚要在左耳也戴上,身侧的人潮忽然变得拥挤,一个人挤到谢菱身边来,袖子上的纹章钩住了谢菱的耳坠,掉到了不知道哪儿

谢菱着急,弯下身去找,找不到

干脆蹲下来,两只手环在膝盖上,歪着脑袋认真地搜查每一个角落

另一只手越过她,捡起了桌脚下的那枚耳坠,然后放到她面前,似乎是要给她确认

谢菱顺着手臂看向他,圆溜溜的眼睛水润清澈,好似湖光粼粼,清晰倒映出他人的身影

陆鸣焕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好一会儿,才直起身子

胸膛里的跳动很激越

他咳了一声,才发现喉咙憋得生疼

谢菱蹲在地上愣了一会儿,才站起来

她看看陆鸣焕,又看看他手里的耳坠

陆鸣焕转过脸,把耳坠和一个钱袋一起递给谢菱身后的那个婢女

“弄坏了,劳烦去给你主子换一对新的,我赔”

他语气可亲,态度良好,环生没有多想,点点头,艰难地把栗子调整到另一只手上,接过耳坠和钱袋,往身后的巷子里跑

她们就是在不远的铺子里买的,现在去,还能买到一模一样的

谢菱侧身站着

倒也不是没想过会在京城遇见陆鸣焕,毕竟黎夺锦也在这儿

只是这也有些太突然了

而且,她总觉得这不像是偶然

陆鸣焕看着她毛茸茸的圆脑袋,和纤巧挺翘的鼻尖,笑了笑

“姑娘抱歉,这里人太多”

他的语气里没有几分诚心毕竟,他本来就是故意的

谢菱干脆背对着他,专心看向巷子口,等环生回来

“姑娘,买个镜子吧?”一旁的摊主探出脑袋,声音沙哑地喊她

谢菱在这儿站了挺久,也不好意思不买,低头掏钱袋

但身后的陆鸣焕已经抢先付了,选了个花纹好看的镜子,递给谢菱

“这也是赔礼”他一直盯着谢菱

即便他找了借口,他的过于主动也还是太过明显

谢菱皱起眉,心中觉得怪异,不肯接陆鸣焕的镜子,也没有理他,当他不存在,有些焦急地等环生回来

要不是怕环生找不到她,不敢乱走,谢菱此刻一定不在这儿站着了

陆鸣焕从来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眼见谢菱的态度,脸色渐渐沉下来

“你很讨厌我?”

谢菱终究不愿意惹麻烦,应了一声:“不是,这位公子,我根本不认识你”

陆鸣焕没再开口,谢菱不知道他作何反应,也并不打算回头看

但其实陆鸣焕的脸色已经不再紧绷

确实,他们并不相识,只是萍水相逢的路人,或许她认识了他之后,就会改变态度

陆鸣焕心里有些沉,像压了一块石头,但那石头又很软和,叫人不觉得着恼

他不知道世上为什么会有跟阿镜这样相像的人,那双眼睛,看着他的时候的神情,还有细小的动作,简直一模一样

陆鸣焕原本只是想靠近她,看得更仔细一点可是靠近之后,就好像主动踏入沼泽的人,不由自主地被拉着沉溺

光只是看着她,陆鸣焕都已经觉得胸腔涩疼,那种抑制不住想要接近的冲动深深折磨着他

可他们分明不相识

谢菱又等了一会儿,环生终于出现在巷子口

她很明显地变得欣喜,踮起脚朝环生招了招手

陆鸣焕连这个动作都倍加珍惜地看着

环生跑到近前,谢菱从环生手里接过她快要端不住的糕点盒子,又看到环生手里攥着的那个钱袋

犹豫了一会儿,谢菱还是自己把钱袋拿了过来,交到陆鸣焕手中

她跟陆鸣焕说了声再会,然后和环生并肩往人群深处走

就仿佛他们只是擦肩而过的缘分,然后各自四散在人群中

陆鸣焕血液里激起一阵阵的鼓噪,流向胸腔

他没有再追上去,而是转身去马厩牵自己的马

他又去了世子府,这回已经没有人感到意外

最近这几日,陆鸣焕常常来找世子商谈

但这一回,陆鸣焕却并不是为朝堂中的事而来

他解下马鞭,将马交给门口的小厮

然后只身走进来,看了黎夺锦一眼,就沉默着坐在旁边的凉榻上,双手撑在身后,失神地看着房梁

很久很久以前,陆鸣焕就常常这样,有心事时就躲到黎夺锦这里,一声不吭地发呆

那时黎夺锦总能很轻易地猜出他的烦恼,左不过就是陆父自己行为不端、却对他管教过严的那些事

可现在,黎夺锦自认再也无法看透陆鸣焕的烦恼

细长的凤眼瞥了瞥陆鸣焕,黎夺锦随口问道:“怎么了?”

陆鸣焕没有出声

其实来的路上,他就已经打定了主意,不会将今天的事告诉黎夺锦

阿镜先遇上的是黎夺锦,可这回,她先遇上的是他

他希望黎夺锦永远不要和她扯上关系

陆鸣焕眨了下眼睛,看向黎夺锦

露出了个痞气十足的笑,像是玩闹一般,说:“哎,接着说说你那个梦呗?”

黎夺锦瞥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应

半晌,带着些讽意说:“你不是不愿意听吗”

陆鸣焕确实不愿意听

曾经,他嫉妒黎夺锦能够梦见阿镜而他不能,后来,他又痛心黎夺锦沉溺于虚幻梦境,且告诫自己决不能像黎夺锦一样犯傻

可是现在,陆鸣焕有了比梦境更真实的存在

他甚至希望,黎夺锦能够继续沉溺在梦中,抱着那个梦境永远不要醒来,免得看见了其它的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