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长索这才反应过来
他单手撑在地上,随即深深地低下头,挡住自己的目光
岑冥翳便收回视线,没再管他
他替谢菱把鞋穿上后,依旧把她横抱在怀中,双手稳稳地托住她,朝外走去
谢菱一开始姿势僵硬,有些抗拒,但是岑冥翳胸膛开阔,臂膀宽厚,步伐比软轿还要稳当,谢菱不知不觉间,逐渐十分自然地窝成了一团
还有闲心侧过脸,越过岑冥翳的手臂看了看徐长索
徐长索单膝跪在地上,恪守着规矩,直到三皇子走开几步,才轻掀下摆站了起来
在新世界里正面遇上之前世界的男主,感觉还是挺奇妙的
就好像跳出了之前的人生,现在的谢菱,对已经死去的赵绵绵来说,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配角
而徐长索对谢菱来说亦如是
一个是指挥使
一个是谢家的三姑娘
而且,还是被三皇子抱在怀里的谢三姑娘
谢菱好奇的目光多停留了一会儿,就见徐长索抬起头,高冠微动,他的脸正看向谢菱这边
发现谢菱也在看他,徐长索狠狠一怔
红裙上绣着白兔,他那时在林中看见的,原来并非梦境,而是眼前人
徐长索唇瓣嗫嚅,似乎想要跟看着自己的谢菱说些什么
谢菱却小小地打了个哈欠,觉得无趣,移开目光
岑冥翳发现谢菱的小动作,低头看她:“困了?”
谢菱在他怀中,他一低头,谢菱便避无可避地对上他长睫下的深黑眼眸
岑冥翳的睫毛很长很密,直直的,半遮半掩着他那双桃花眼,无情也显多情
谢菱愣了下,刚想开口,不远处传来一阵说话声
他们正从林间走出去,本应要往山腰的医帐去
可山路拐角处,好几个贵家子弟一同走出来,说说笑笑,一边拿彼此作的诗打趣,一边赏着景,朝这边走来
其中就有一个十七皇子,是当今皇帝年纪最小的儿子
岑冥翳的脚步顿住
他转了个方向,背对着那些人站在树荫下,又低下头来,对着谢菱温声言语:“你的婢女在医帐等你,见你扭伤,定然会很担心不如去我那里,请太医来医好你后,晚宴前我送你下山”
岑冥翳的话说得十分妥帖,好似真的是桩桩件件都在为谢菱考虑
但事实当然并非如此
现在岑冥翳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在完成他的猎艳游戏而已,他对谢菱热情主动,这并不是因为谢菱是他的真命天女,而只是想要谢菱对他动心、赢得赌约罢了
因此,岑冥翳当然不能让他的十七弟看见谢菱和他在一处
谢菱心中如明镜一般,却依旧乖巧地点了点头岑冥翳有他的目的,她也有自己的目的她要跟岑冥翳刷亲密值,否则怎样继续后面的剧本大纲
她像是根本不怀疑他的用心,但因为骨子里的矜持,苦恼了一下,才说:“那好吧,麻烦三皇子了”
为了表现她对这个决定半信半疑,谢菱还以无辜眼神看了看岑冥翳,叫他更加觉得自己好掌控,她只是听三皇子安排而已
但谢菱要看他,便只能仰起头来,躺在他的臂弯之中,仰视他
这种视角再次让谢菱感觉到了不舒服
虽然三皇子的人肉软轿很稳当,但是他每每低头,都像是在主人跟掌控在怀中的宠物说话一般,谢菱不喜欢这种感觉
谢菱不大高兴地动了动,在岑冥翳的胸膛上轻轻推了下,小声说:“三皇子,你把我放下来吧”
岑冥翳又是那样低头看她,长睫遮掩的黑眸中带着几分不赞同,只是这不赞同也是宠纵的,好像看着自家的小猫试图把桌上的水杯推下去
“可是三姑娘脚扭伤了,不能自己走”岑冥翳跟她讲道理
徐长索牵着马从后面跟上来,沉默地单膝下跪行了一礼,闷声说:“属下可以背姑娘走”
岑冥翳的眼风扫到了徐长索身上去,谢菱也看了他一眼
徐长索身为指挥使,在鹿霞山上的首要任务之一便是要保护皇子公主的安全,眼下遇见了三皇子,哪怕三皇子没有吩咐,他自然也是要跟在旁边的,听从吩咐,主动排忧解难
现在谢菱的不配合正是三皇子的“忧”,他要替三皇子分忧,合情合理
谢菱的目光却移向了岑冥翳
这位三皇子仗着自己身份高,把别人当成玩弄的对象,欺之以神情,弃之以戏言,这种人,应该要尝尝被人踩在脚下的滋味
谢菱说:“我要三皇子背我”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过惊愕,徐长索再一次违背了规矩,抬头看了两人一眼
谢菱本以为岑冥翳会生气
不过是一个游戏里的棋子,竟然敢蹬鼻子上脸,三皇子荣宠极盛,想必他尊贵的肩背连宫中的小公主都没有染指过,怎么会来背她
但岑冥翳唇角却缓缓扬了起来
他黑眸潋滟,像是被取悦了一般,点点头应了一声:“好”
他居然真的同意了,而且随即就在谢菱面前弯下腰来
这虽然在谢菱的意料之外,但因是她主动要求的,所以也没有什么好惊讶的,顺势爬上了岑冥翳的背
徐长索在旁边,不知为何看了谢菱与三皇子好几次,似乎几番欲言又止,但是这里没有他说话的份,他也只能紧紧闭着嘴
谢菱把岑冥翳骑在身下,这回双手便很自然地环在他脖子上,岑冥翳的手掌托着她的膝弯
谢菱觉得,这样的姿势也还是有点像背小孩子,而且岑冥翳的手心很热,温度太高,贴着不舒服但是她晃了晃双脚,没有甩掉他的手,谢菱就没有再多说什么了
山间凉风习习,谢菱所处的“地势”高,更是空气清新
她鬓边的发丝被风扬起,调皮地在她脸上挠痒痒,谢菱偏头蹭了几下,都没蹭掉,于是偷偷地直起身子,把重量压在岑冥翳的双肩上,让风把长发吹开
她这样直起上身,比岑冥翳当然高出许多,几乎和骑在他脑袋上也没有太大的区别
但岑冥翳依旧没有发怒,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清川长薄,春波涨绿,谢菱眯眼吹着风,岑冥翳背着她悠闲漫步,山路在林间蜿蜒无尽,绿意、鸟鸣在耳边簇簇拥拥地经过,谢菱凉意沁身,袖口鼓鼓荡荡,好似自己也能变成一只风筝,随风飞起
她余光无意一瞥,才发现自己的发尾从不知何时起一直落在岑冥翳的脖颈上,有时风吹开,就缠绕到他下颌处,有时她微微晃动,就浅浅地在岑冥翳的脖颈上来回轻挠
岑冥翳时不时地滚动喉结,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忍耐痒意
他什么都不说,这样任劳任怨,反倒让谢菱多少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赶紧把那缕头发握在手里,把它们理得乖巧些
岑冥翳的休息之处不远,帐外有他的私兵守着
徐长索作为指挥使,其实跟到这里可以不用再跟,于是站在门外
但是岑冥翳若有似无地给了他一个眼神,徐长索犹豫了一下,还是掀开帐帘进来,站在门口的阴影角落里
帐子是临时搭的,空间不大,站在哪儿,都能将帐内的情形一览无余
谢菱被岑冥翳安置在铺了软垫的椅子上,帐内布置简单,矮矮的木桌上放着一只胖嘟嘟的茶壶,旁边还有几只覆口朝下的紫砂小杯子,同样圆滚滚的,杯壁很厚,看起来圆润可爱,谢菱忍不住拿了一只在手里玩
岑冥翳见状,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指轻轻拉开,拿出那只杯子,亲自提起壶倒了一杯水给她
圆滚滚的小杯子装满温水回到自己手里,谢菱才反应过来
她要是想喝水,明明可以自己倒,根本不用三皇子动手
不过刚好也有一点渴了,谢菱小声道了句谢,端着杯子小口小口啜饮
她喝水,旁边没有人再说话,一时间安静下来
谢菱偷偷抬了抬眼,发现三皇子坐在旁边,姿态闲适,一直在看着她
但似乎还有另一道视线从别处过来
谢菱又喝了一口水,悄悄看向门口
和徐长索对上一眼后,徐长索迅速地垂下目光,眼观鼻鼻观心,一声不吭,笔直地站在门边
谢菱心想,她为什么要被两个人围观着喝水
她不想再喝了,刚要放下茶杯,岑冥翳忽然开口说话,谢菱手一抖,洒了一些在下上
很快一只温热的手用柔软布巾替她擦拭,岑冥翳拿着一方月牙白的巾帕,将她下上的湿痕全部拭去
他没有碰到她的肌肤,手指隔着布巾从谢菱脸颊上擦过
谢菱不好避开,和他四目相对
岑冥翳的黑眸像是逐渐热了起来
谢菱问:“你刚刚,要说什么?”
岑冥翳显然是反应了一下他说:“我是让人去请太医”
谢菱哦了一声,心想他只是很正常地说话,她在干什么,随便就被吓到
没过多久,一位身着医官服的中年男子进来,他提着药箱,替谢菱检查了一遍,最后判断说,这是轻微扭伤,只需要擦药就好
谢菱谢过了胡太医,从他手里接过了药,很快太医又退了出去,没有对三皇子因为扭伤就兴师动众请太医的事情发表任何意见
谢菱要擦药,因扭伤的是脚踝,所以要褪下鞋袜
岑冥翳好像没想到这一层,依旧还是坐在旁边,偏头看着她
她握着药犹豫了一下,见他还是没有反应,只好跟他说:“三皇子,我需要涂药,可否请回避一下”
岑冥翳慢慢地眨了眨眼,似乎是不大愿意,这毕竟是他的营帐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起身站起,还把徐长索也带了出去
谢菱这才开始上药涂药时,她听见帘子外面有说话的声音
似乎是岑冥翳在跟徐长索说着什么,但徐长索有没有应答,应答了什么,听不清楚
过了会儿,又有其他人来找岑冥翳的声音
这回谢菱听见岑冥翳阻止他们进营帐,于是加快了速度,赶紧涂完药,把鞋袜穿好
谢菱提防着有人要进来,甚至已经想好了说辞,怎么解释自己在此处,但等了好一会儿,外面也没什么动静
直到又过了一刻钟,徐长索的声音才响起来:“谢姑娘?”
谢菱连忙应声,说自己已经弄好了
徐长索于是掀开门帘进来
他依旧还是站在门边,不知是不是因为光线的原因,他看起来比之前脸色差了不少
只有他从外面进来,却不见岑冥翳
谢菱便问:“三皇子呢?”
徐长索依旧低着头,闷声回答:“殿下有要事处理,让姑娘在此处稍等”
谢菱上一次见到徐长索,他还叫自己郡主
她觉得有些好笑,但也说不出来是哪里好笑总之,就是觉得命运很幽默
她问徐长索:“你知道我姓谢?”
“殿下告知了属下”徐长索依旧闷闷
“他还和你说了什么?”谢菱一边问,一边试着站起来,扶着桌子走了两步
脚踝已经不疼了,那位太医的药果然很有效
徐长索哑口不言
谢菱本来是随口问的,却没想到他不答话
于是奇怪地看向他
徐长索张了张嘴,才说:“殿下问我方才是不是在看谢姑娘”
什么?
谢菱有些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