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匣(2 / 2)

但直到过了一日,对方也似乎并没有什么反应

谢菱收起木扦子,重新折了只纸鹤

在纸鹤的肚子里面写:“我没有把你供出来,我已经没事了现在你必须要告诉我,你究竟是谁,因为你也参与其中”

谢菱在试图把自己的位置和那个佚名人拉到同一条线上

之前对这个佚名人感到害怕,惶恐,是因为谢菱潜意识把他当成了敌人

但是皇后的质询,让谢菱意识到,她跟佚名人的关系,有另一种可能

他们可以当盟友

而且现在,谢菱也只能选择跟他当盟友因为只有他们两个真正知道当晚发生的事情是什么,且彼此都守着这个秘密

她对皇后耍的这些手段,也只不过是表面功夫

但这个佚名人却似乎很有底气,能保证不让人查到当晚的真相,才会那样一封又一封地催促谢菱,不要再插手此事

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她以后还会被卷入吗?

谢菱必须要知道这些

她把纸鹤放在了窗台上,让它的翅膀靠着窗沿

半夜时,谢菱醒了

她悄悄推开窗户去看,发现那只纸鹤还在原处

翅膀安安静静地搭在窗沿上,一丝儿位置也没有挪动

谢菱皱眉

她盯着纸鹤看了一会儿

心中不由得猜疑,那人是看到了她在纸鹤中所说的话,不愿意回答,因此不将纸鹤收走

还是根本就没有来拿?

谢菱想了一会儿,想不出所以然

将自己叠的纸鹤收回来,撕碎扔进香炉里烧了

她用的是常见的纸,烧出来的灰也不怕人说什么

那人寄来的纸鹤,她不敢胡乱烧,怕被发现端倪,只能撕成碎屑,哪日有机会独自到河边,将这些碎屑一并倒入河中

中午时,她收到了一封特殊的请帖

请帖上的字迹端方秀丽,说近日风光大好,邀请谢菱一同出去赏玩,就在湖畔的凉亭里相见

遣词造句,都是相熟的小姐玩伴口吻,落款处,是一个沈字

谢菱并不认识沈家的什么小姐

她想了想,回了一封帖子

说凉亭静坐无趣,不如在柳舟相见

然后交由那个送请帖的人,原路返了回去

后来那边再回复过来,只有一个简短的“妥”字

谢菱到了约定的时间,便带着环生出去赴约

柳舟是景湖中的普通小船,供观赏玩乐取用,一百文钱可泛舟一个时辰,若是不用船夫划桨,便只需五十文

景湖很大,到了晴朗和煦之时,许多人会去游玩,随处可见公子小姐,并不稀奇

谢菱依旧戴着帷帽,到得湖边时,只有一叶柳舟靠在岸边

四周的帘子遮挡了下来,在风中被吹得微鼓,可见四角全都扎得严实

一般人来景湖泛舟,自然是为了赏景的,怎会将窗帘严严实实放下

谢菱心中大约有数

谢菱偏头对环生道:“环生,可还记得我方才说的?”

环生点点头

却又不自觉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谢菱笑笑,安抚地握住她手背

“不用慌张,你只需记住,你在外面,唱歌也好,敲手鼓也好,总之,弄出些动静来里面无论传出什么动静,除非是我叫你,否则不要搭理”

环生又点点头,眼神中多了一分认真

谢菱踏上船板

她推门进去,里面果然没有船夫,只有一个身着宝蓝色锦衣的男子,背对她坐着

谢菱走路很轻,几乎没有什么动静,她刚坐下,外面环生明丽的歌声便响了起来

谢菱把双手规矩地放在桌下,掐住袖口,没有露出一丁点的肌肤

她对面坐的,是沈瑞宇

沈瑞宇看着眼前女子身形打扮,似乎有些眼熟

她静静坐着,像是还有些犹豫,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隔着帷帽,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帷帽的遮挡重重叠叠,沈瑞宇看不清女子的面容

她却惊得朝后缩了一下肩膀,似乎很意外在这里看到他

倏忽之间,仿佛一道闪电经过沈瑞宇的脑海,他意识到,眼前的女子,他曾见过的

就在两天前,戏园外

轻风下的一瞥,叫他半天都失了魂

沈瑞宇的心里骤然急躁了起来,像是被巨蚁狠狠啃噬了一口

若是初次相见,沈瑞宇恐怕还不至于觉得如此慌张

他大约可以找各种借口,念各种清心佛经,叫自己安定下来

但是,连续两次遇见,这就仿佛是冥冥中的注定,命运中的缘分

什么会与命运相关?

无非是生死、爱恨

当你想到与另一人有缘分,你总会忍不住有个念头,猜想她是不是你错过的爱人

上次匆匆分别,再也找不到伊人身影的怅惘,更是在沈瑞宇心中种下了魔咒

在心中不可述说的阴暗一面,不住地冒出一个声音,告诉他,如果下次还能再见,他一定要……

沈瑞宇压抑着心中的鼓噪,双手握成拳,攥紧放在膝头

“谢三姑娘?”

谢菱轻轻地点了点头

沈瑞宇喉咙口急促地跳着,面上却不显

他紧紧盯着眼前女子面前的重纱,却无法透过其中看清女子的面容

沈瑞宇拿过茶杯,倒了一杯凉茶,推到对面

“不需要紧张先喝杯茶吧”

谢菱没有动

沈瑞宇忍不住地催促道:“你现在定然很慌,喝口茶压惊”

谢菱这才拿起杯子,掀开半边帷帽,露出下半张脸,抿了一口茶水

下精巧得能以两指合住,丰润的朱唇印在杯沿上,轻抿的动作仿佛在沈瑞宇的心魂上烙了个印

他险些打翻了面前的小桌

果然是她

是他在戏园外错失的那人

不是幻觉,也不是记忆出了差错,她真的,与玉匣生得极为相似

沈瑞宇呼吸粗重急促了一些,死死压抑着自己的情绪,盯着谢菱说:“谢三姑娘,既然选择来找我,为何不以全面貌示人?摘下帷帽来”

谢菱抿了抿唇,抗拒地微微后退了一些

她当然并不清楚大理寺卿会客的程序,不知道是不是每一个找他求助的人,都必须露出真容

因此她犹豫了,手指搭在帷帽边缘,欲掀不掀

沈瑞宇眼睑不受控制地颤动,语速再度加急:“谢姑娘,这是必要的程序”

不,其实并不是必要的

在能够确定线人身份的情况下,尤其线人是个女子,是可以不露面的

但大理寺卿显然在此时已经抛弃了公正

他多番催促,谢菱终于解下了帷帽

她是不惯于在生人面前露面的,捏着白色的重纱,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才放置一旁

她怯怯地扬起脸

谢菱的双眼似小鹿,眼珠儿圆润,水澈清亮

这样一双眼,放在阿镜那张掌小脸上,是近似于兽类的无机质的黑,放在谢菱如花瓣般饱满、弧度完美的脸颊上,是娇贵的甜

谢菱知道,自己的上半张脸与沈瑞宇那位眉眼中都沾染着佛气的长姐,是丝毫不相似的

果然,她听见沈瑞宇一瞬间停滞住的深吸气,然后缓缓地吐了出来

他眼中有着隐晦的失望,和不甘心的破碎

沈瑞宇胸中奔涌的潮汐全都拍打在了石岸上,无力地坠落

她的全貌,与玉匣并不相似

玉匣的双眸是弯弯细长的,像只狡黠的小狐,鼻尖也翘,但玉匣的鼻尖肉肉的,若是不高兴时,她便习惯性地耸耸鼻子,脸颊轻轻皱起,细长的狐狸眼朝人一眯,示威似的,不高兴地扭头走了

玉匣,玉匣

越是回忆,沈瑞宇心中越是涌起过往无法复现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