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愈(2 / 2)

他视线失去了聚焦,虚无地盯着上空,一个劲地追问:“阿镜,你要去哪里?你还没有原谅我,哪怕我死了,你还是会恨我”

苏杳镜声音很冷,没有任何情绪:“恨你?我不会恨,我只是再也不会想起你”

黎夺锦狠狠怔住,继而哑声嘶吼,仿佛野狐在雪原上无声地哀哀哭泣,但它仍然守着自己的巢穴,哪怕已经气尽力绝

苏杳镜捏紧小刀,刺向黎夺锦的脖颈

在穿书世界中,如果主角死亡,世界就会崩塌,但现在黎夺锦已经不是主角,即便是死亡,也不会有任何影响

更何况,他想要拘住苏杳镜的人格,让苏杳镜也跟着他永远沉眠,苏杳镜杀他,也只是为了自保

黎夺锦猛地用力,举起手挡住刺下来的刀刃,却没有用力反抗,只是护住自己的脖子而已

他们的动作让身下的木桌咯吱摇晃,桌上的东西散塌下来,抽屉也被晃开,掉出零散的纸张

小刀深深扎进黎夺锦的小臂,刀片整个埋了进去,深可见骨

血流涌了出来,垂落在桌面上

黎夺锦瞳孔依旧涣散着,喉咙痉挛地紧缩,挤出几句断断续续的话:“阿镜,不要杀我,不要……忘了我”

苏杳镜顺着那些血液低头看去,余光瞥见了一张纸

上面写的寥寥几句话,却引开了苏杳镜的目光

她顿住,忽然伸手拾起那张纸

那是一份记录,和其它许多份类似的记录叠在一起

上面记载着阿镜每日的行踪

阿镜知道,在世子府,许多人都被这样记载着,但她从未去看过自己的记录,因为她每天做了什么,都会自己跟黎夺锦说,从没有瞒过黎夺锦任何事,至于会不会被黎夺锦跟踪记录,她觉得无所谓

这是黎夺锦的梦境,这里存有的,一定是他真实记忆中的东西,也就是说,这份记录,就是当时真实存在的

那张纸上面写着——

“十五日,被宦官追踪,阿镜至城中米油店铺,在仓房边与不知名人对话

午时过离开后少倾,宦官悄至,顺迹翻开仓房,捉住一藏匿其中的幼弱少年,将其带走,放弃追踪阿镜少年身份未知”

苏杳镜倏地愣在当场

是小鸟

她一直告诉自己,小鸟应该是主动离开的,因为她到处都找不到小鸟的踪迹,也没有人报家中孩子失踪的消息

可是,不是

小鸟是被她引来的坏人捉走的

是她自顾自地以为,那个追踪她的宦官,只会针对黎夺锦,针对与朝堂有牵扯之人,可是他却带走了无辜的小鸟

一个年幼的孩子,被那种深不可测的人带走,会发生什么?

阿镜一直以为自己问心无愧

可这一刻,她才发现,原来她早就犯错而不自知

她不仅连累了珠珠,还很有可能害死了小鸟

若说有罪,她亦是有罪之人

苏杳镜浑身僵住,她手上的动作颤了颤,她没有办法再当一个理直气壮冷静自持的局外人

这是阿镜的心结

原本,阿镜已经在世界上消失,可是在看到这份记录的时候,苏杳镜猝不及防地被拖入了阿镜的情绪中,不受控制地切换成了阿镜的人格

负疚感如潮涌,将阿镜整个淹没

看见珠珠毫无声息地躺在何娘子怀中那一幕的窒息感,再次回到了阿镜身上

阿镜心神动摇,整个人的气力忽然消散殆尽

她看向黎夺锦,眼神中透出一股灰心的悲哀

那种灰心如同最后一截也被烧断的香灰,灰败而无声,却令黎夺锦有一种一切都即将结束,不可挽回的绝望

“黎夺锦,到此为止吧”

她的语气和声调变得平静,沉默

黎夺锦的招魂,打扰了苏杳镜的平静和新生活,苏杳镜有理由厌恨他

但是“阿镜”不会恨他

只会像苏杳镜说的那样,随着时间流逝,疲惫地忘记他

黎夺锦胸膛狠狠地抽了两下,屏住呼吸,眼睁睁看着眼前的修罗魔女褪去了不可预测、充满攻击性的气息,变成了阿镜的模样

准确地说,是阿镜死前的模样

如同一朵洁白无瑕的小花落在雪地里,被细雪一点点淹没,覆盖

“我没有骗过你,哪怕是曾经对你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真心的”

“我真心地祝愿你从此心愿得偿,再也没有需要阿镜替你去完成的执念愿你再无梦魇,再也不必在辗转反侧时想起阿镜”

“我只是希望你的世界里,再也没有阿镜”

阿镜深深地看着他,目光平静,看起来有种温柔的错觉,但再仔细看去,里面又似乎只是悲悯,和带着生疏的俯视

如同在佛像面前被凝视

阿镜走近了一步,慢慢伸手,动作轻柔地拔下黎夺锦小臂上的小刀

在阿镜的凝视下,血液停止外涌,小臂上的伤口迅速地痊愈,这一切当然不现实,因为这里,根本就不是真实的世界

也根本就是他们不可能留下的世界

阿镜抬起手,拇指触在了黎夺锦的眉心,正如从前她每一次让黎夺锦安神,给黎夺锦以温柔心安的心理暗示那样

黎夺锦在她手下一动不动地停驻,如同被驯化了的野狐

每当在这种时候,她所说的字句,都像神奇的咒语,会让黎夺锦毫无异议地遵从

她凝视着他,目光如同从前那般清澈、专注,她开口说:“黎夺锦,永远不要再梦见我”

梦醒了

安神香燃到了最后一段,房间里已经被浓郁的香气充斥

榻腿精雕细琢着名贵花草、流苏垂坠在地的大床上,黎夺锦长睫轻微颤动数回,却许久不愿睁开

直到眼前除了漆黑,空无一物,黎夺锦才缓缓地睁开双眸

眼前是雕花床顶,寂静的空气,之前很长一段时间,他眼前的一切都在躁动、旋转,此时却悄然无声

他缓缓按住自己的肋骨上方,感受着那里的跳动,它们不再疯狂地失序,而是恢复了常人的频率

阿镜在梦中,将他从一个的疯子,变成了与常人无异的普通人

代价是,拔除了他花费五年才在自己身上好不容易种下的毒

他知道他从此以后,再也无法梦见阿镜

黎夺锦摁了摁自己的眉心

梦中阿镜抚触过的温度,似乎还留在上面,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黎夺锦缓缓地坐了起来,麻木地掀开帘帐

他推开门,走到外间

洒扫的婢女听见动静,连忙进来看他

看到他的模样后,婢女愣了一下,接着马上跑出去叫了兰贵妃,又叫了医师

数位医师又回到了这间卧房里,重新替黎夺锦把脉,问诊

一个个查过后,面面相觑地互望一眼,从彼此的眼神中确认了什么

接着面色喜悦地朝黎夺锦、朝兰贵妃拱手道:“恭喜世子爷,恭喜娘娘,世子爷的身子,总算大安了,脉象平稳,正邪相搏,充盈有力,这是心魔已退,大大好转了!”

黎弱兰闻言,面上终于绽出喜色,眼神中也多了几分光彩

黎夺锦看着周围一张张喜气的面孔,扯了扯唇,无话可说

只有他知道,自己内心空空荡荡

他被阿镜剥夺了为阿镜发疯的权利,他变成了再平常不过的人

这自然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黎夺锦呼吸平稳,神情淡然,如同佛像前循规蹈矩的执灯小僧,一举一动,不敢违背佛语禅音

他收起左腕,正要卷下衣袖,视线,却顿在了自己左手的小臂上

众人察觉不出他的异常,只有黎弱兰觉得他平静得过分

黎弱兰伸手在胞弟肩上按了按,掌心带着关怀的温度黎夺锦却依然如同一潭死水,没有任何多余反应

黎弱兰抿抿唇,想了半晌,终究无话可说

对她而言,弟弟哪怕是如今这副模样,也比之前要好出太多

她不敢奢求,不敢再多说

人群散去后,黎夺锦迟缓地看了一眼没有人再进来的门口

他重新卷起衣袖,在桌上摸出一柄拆信刀

然后对准左手小臂某个位置,狠狠扎了进去,深可见骨

黎夺锦拔.出刀,扔在一旁

血液汩汩流出,这一次,伤口没有再瞬间愈合

黎夺锦眼神有了一丝波动,仿佛终于多了一丝活气

他伸手去沾流出来的血,放进唇间轻舔,血色照映着他眼角的泪痣,赤胜朱砂

黎夺锦慢慢扯下衣袖,遮住了那道伤口

仿佛生怕被谁看去,会将这最后的印记也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