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分明是花瓶中用来当做配饰的,却被神女拿来赠人
岑冥翳倒没有流露出被轻蔑对待的不爽,只是认认真真地盯着那株草,像是想要打量出个所以然来
既然已经被人看到了脸,谢菱也就干脆不再遮掩,不管那被解开在一旁的面巾和头纱
她伸手摸向岑冥翳拿着的那株草,捏住其中一片绿叶,纤巧的指尖捏在叶片中间那圈白色的纹路上
“这叫,白花车轴草”谢菱解释给他听
“通常来说,这种草叶只有三片,如果有人能找到四片,则被视为吉运的象征所以,我认为它很适合作为花神的礼物”
岑冥翳低眸看着叶片
不用数,一眼就看得清楚
环绕着茎干的,一共有四片它们的白纹连在一起,形成一个菱形
他把白花车轴草从前襟斜插进去,点点头:“我记住了”
谢菱有点想擦汗
四叶草代表幸运,这是她在原来的世界里,初中女生流行的传说
岑冥翳该不会真的记下来吧
忽然之间,谢菱莫名想到那天在停云台,岑冥翳像个虔诚的高中女生一样,手握红绳下跪祈福的画面
谢菱一愣,刚想说什么,却被从侧旁走出的侍从打断
“寻英得胜者已出!恭喜三皇子!”
高声唱喏传遍了整条窄巷,接着一声高过一声地往外传去
找到了神女、接受了神女钦点的人,要成为神女身边忠诚的天将,护送神女回到祭台
谢菱刚想往外走,却被岑冥翳伸手拦住
他单只手臂横在谢菱身前,另一只手抬起,将谢菱只挂了半边耳朵的面纱拎起来,手指挽过她耳际
指尖的热度从耳后敏感的肌肤上擦过,将她的面纱戴好
谢菱被遮住了半张脸,没有反应过来,睁大眼睛仰头盯着他,看见他喉结轻轻滚了滚
然后岑冥翳又伸手,将她的头纱理了理,复原成之前的模样
“好了”
岑冥翳走了几步,换到谢菱身侧,轻风再一次拂过,谢菱头上的纱巾向后飘动,被她拢在手中
接着,那只手就被人给捉住,温度颇高地握在手心里,让她的指尖搭在自己的掌心,牵着她朝前走
谢菱被他牵着,呆呆地朝前走了几步,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是要回祭台了
她分明早已把这套并不复杂的流程记得清晰,此刻却依旧被搞得有些昏头
岑冥翳一定是在故意撩她
他分明知道自己做什么样的动作表情,发出什么样的声音最有魅力,故意想看猎物失态的样子
他们这种海王都是这样获得快乐的
谢菱信誓旦旦地在心中念叨着,有些不甘心
她要撩回去,她不能输
谢菱一声不吭,仿佛不经意似的,蜷曲在对方掌心里的手指动了动,轻轻地挠在掌心的肌肤上
她还没来得及动更多下,就立刻被牢牢地攥紧了
被她轻轻碰了的手温度攀高,手的主人似乎反应很大,紧紧地攥着她,不敢让她再动
谢菱无所谓
她手看起来纤瘦,其实软软的,肉不少
骨头也软,贺柒好几次拉着她手说,老人说这样的手有福气
所以,她即便被岑冥翳握住,握得很紧,也不觉得痛
只不过,她掌心的肌肤就毫无间隙地贴紧了岑冥翳的手掌心,那一层茧子粗粝磨砂的触感,更为明显
为什么,谢菱会对这触感隐约觉得有些熟悉?
她想了好一会儿,没想出来
她已经被领到了祭台前
这就是最终的仪式了,在这里,神女和被神女选中的人会一同沐香,以示传承花神的祝福
谢菱提起裙摆,拾级而上,岑冥翳站在她身边
熏香已经燃好了,一旁,有礼部的命官对着一卷古书,念诵上面古老而神秘的祝词,冗长绵延,好似没有尽头
“啊!下雪了?”
旁边传来的呼唤声吸引了谢菱的注意
她微微偏头,心觉奇怪
此时不过七月,怎么可能飘雪
与她有相同想法的人,不在少数
“不可能是雪……不对,我头发湿了,是下雨了”
“可、可是,分明是雪啊,你抬头看,是紫色的雪”
更多的声音响了起来:“确实,确实,天上有雪花飘下来!可是……不对啊,落下来又变成了雨丝啊看错了吗?”
紫色的雪,落下成雨?
谢菱好想看一下,却苦于不能揭开头纱
命官的声音只顿了一顿,接着便继续兢兢业业地念诵祝词,但祭台底下,早已翻起了喜悦的声浪
“这一定是福雪!紫雪似花,下落成雨,好美,这一定是花神降世了!”
耳边响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声
果然是下雨了
但谢菱头顶,却响起了另一种噼啪的声音,是雨落在油纸伞顶的声音
众人皆为奇景奔忙,岑冥翳却举着一柄伞,伴在神女身侧,陪她听完命官孤独的祷祝
只有谢菱没法看到这场雨
那些人说的都是真的,仰头看去,漫天浅紫色的飘雪,可落到眼前,却又是与平日毫无二致的雨丝
大伙儿都津津有味地伸手去接雨,雨丝也毫无区别地落在每一个人头顶
世子府院子里,还未收拾进屋的世子,额心沾了一点雨迹
如同一抹沁凉融进心间,他眼前出现了佛女俯视着他的幻象,又凌乱地散去,不知为何,脑海中又出现了另一个画面,里能一个无关紧要的画面
——花舞节上那个“神女”,被高高抬在花架上,从他面前经过的场景
城门戍守处,检查着士兵防务的陆将军鼻尖沾了一点凉意,他想伸出戴着护套的手指抹去,却终究不便,只得皱了皱鼻尖
冷不丁地,他忽然想起那个只见过一面的人影,因为打了个喷嚏,瘦窄的肩膀缩成一团的模样
买醉后靠在街边廊柱上休息的大理寺卿,用终年沉静的眉眼旁观着世人的热闹看了许久,似乎被感染了似的,也学着他们的样子从檐下伸出手,让水滴落在自己指尖
一点冰凉落下,仿佛一点突如其来的刺激,让他方才脑海中不断重演的画面继续
甚至,那画面在脑海中变得更过分——
目不斜视经过窗口的神女,脸上的面巾被风吹起,露出了下颌和朱唇,接着更是被风将面巾和头纱全部扬开,露出的脸上,有一双笑弯弯的细长狡黠狐狸眼
负手走在不远处,观察着大理寺卿的樊都尉,也仰头看着这番奇景,雨丝落进他眸中,让他忍不住眨了眨
哦,他忽然想起来了,今天吵得全京城热热闹闹的神女,便是那日钻到书桌下,蹭了一脸灰的小贵女
难怪,如此眼熟
祭台边,已经没有了值守任务的指挥使,把目光藏在人群中,偷偷投向台上的背影
愈来愈密的雨将他外袍沾湿,仿佛将他与尘世隔绝,也让他心中那份不知道滋长了多久的妄念愈发繁盛
他看不见神女的脸,他可以将面纱之下想象成任何人
只要没有人知道
他的郡主高高在上,他的郡主受万民朝拜,他应该陪伴在郡主身侧,可郡主身边,何时多了一个替她撑伞的人?
徐长索握紧了拳
碍眼
身为主事官的晋珐,站在祭台旁侧,目光复杂地看着那道纤细窈窕身影,心中闪过许多念头
玉祁想要娶她?
他配么
若是云屏真的重生,应当,就是这位谢三姑娘的模样
城郊外,好几个婆妇挽着手,兴奋地一路叽叽喳喳往京城赶
她们没注意,撞到了一个人,那人撑着手杖,朝旁边踉跄了几步,很快站稳
虽然是她们撞了人,但担心对方找自己赔,她们可都是乡下人家,没钱赔
那几个婆妇你推搡我,我推搡你,绕到被撞到的那人前面去,先声夺人道:“哎哟你怎么走路不看路的,拦在这里撞到我们了啦”
可仔细一看,那人双眼前覆着几层白布,系在脑后,竟然真是有眼疾,看不见的
这下,她们倒不好意思起来,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同那人搭话道
“你这个小年轻,在这里作甚么?莫不是来京城求医的?走吧走吧,跟我们一道进京去,跟你说,今天可不得了哦,天降异象,为神女赐福,只有城门里面在下雨,好神奇的!说不定去淋了雨,也可以被赐福的哟!”
拄着手杖的年轻人沉默一会儿,摇了摇头,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婆妇们看着这怪人的背影,嘀嘀咕咕一阵,便不再管他,继续高高兴兴地朝着城门跑去
她们身后,白衣年轻人的步伐走得缓慢,一片落叶被风吹到他身侧,他忽然挥动手杖,刺中了那片落叶
接着手腕翻转,落叶又从手杖底端飞出,如同一道剑光旋转着飞远,打中树梢上一只报丧的乌鸦
乌鸦摔落在地,嘎嘎声戛然而止,颈子上一道锋利的口子,缓缓流出鲜血
作者有话要说:觉觉,觉觉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