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颍昌城外百姓箪食壶浆时,老翁枯枝般的手捧着的陶碗里,清水映着破碎的蓝天】
【传令他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前军戒备,中军收拾舆图……】
【大帅!王贵突然从帐外冲进来,铁塔般的身躯堵住了整个帐门,韩世忠将军遣快马来报,张俊部已奉诏撤兵,淮西防线出现二十里缺口!】
【夜风突然变得刺骨】
【岳飞望向案上的沙盘——代表宋军的赤旗已插到黄河岸边,而象征金军的黑旗正像潮水般退却】
【只要再给他三日,不,或许只要一日……】
【父帅!岳云突然重重叩首,铁盔撞在青石上发出铮鸣,十二道金牌连至,已是……已是……少年的声音哽住了,指节在沙地上抓出五道深沟】
【帐外忽然传来战马的嘶鸣】
【岳飞掀开帐帘时,看见营中火把连成蜿蜒的长龙,无数士兵沉默地站在夜色里最前排的老兵捧着面残破的岳字旗——那是收复襄阳时第一个登上城头的旗帜】
【尔等……岳飞开口时,喉间突然涌上铁锈味他看见火光映照下,有个独臂小兵正用牙齿帮同伴系紧臂缚,那是郾城之战被铁浮屠斩断右手的炊事兵】
【当第十二道金牌被放入匣中时,青铜锁扣发出的咔嗒声像柄钝刀割断了什么】
【岳飞转身取下帅帐正中的牛皮舆图,手指抚过朱笔画出的进军路线,在黄河拐弯处顿了顿——那里本该插上宋军的旗帜】
【击鼓他解下佩剑放在案上,铁器与木案相撞的声响让所有人一震,全军休整一日,后日卯时……班师】
【帐外突然传来扑通一声闷响】
【岳飞走出帐外时,看见跪了满地的将士】
【最前排的杨再兴突然拔出短刀,在自己左臂划出血口:末将愿为前锋!砍头不过碗大个疤!血滴坠入沙土的声音清晰可闻】
【岳飞闭了闭眼】
【精忠岳飞!这是当初陛下赐给自己的夸赞】
【也是自己一直为之战斗的心念】
【抗旨不遵,岳飞做不出来】
【夜风吹动他斑白的鬓发,十二道金牌在帐内闪着冷光,像十二轮小小的、冰冷的太阳】
【拾掇行装罢他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岳云颤抖的肩膀,转身时大氅扫过沙地上未干的血迹,告诉朱仙镇的百姓……说到这里,岳飞再难开口,想说句对不住,却再也无法发出声响】
【子时的更鼓传来时,岳飞独自站在黄河堤岸上】
【对岸开封城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穹,他解下腰间酒囊仰头灌下——却是清水出征前女儿塞给他的饯行酒,早在大胜那日就分给了伤兵】
【黑暗中传来纸张摩擦的轻响,岳飞从怀中取出昨夜写就的《乞止班师诏奏》,墨迹被汗水晕染得模糊不清】
【十二道金牌,三日内连发十二道金牌】
【岳飞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陛下已然下定决心,不管什么原因,不管什么理由,必须班师】
【除非……】
【岳飞忽然轻笑一声,信纸在指间化作碎片,像雪片般飘向浑浊的河水】
【那浑浊的河水中,夹杂着这位大宋史上最年轻的节度使,功劳最卓著的大帅的泪水】
【开封城就在眼前,就在眼前啊!】
【岳飞悲愤欲绝,痛呼:“十年之功,废于一旦!”】
【八月初,岳飞班师回朝】
【北伐成果尽失,收复的河南领土,再次落入了金国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