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穹顶屋内却已泛起淡淡的暖意
木制墙板被昨夜炉火烤得微微发热,空气中还残留着些许灰香与木炭气息
伊恩在厚重的羊毛被下缓缓睁开眼
刚醒来的片刻,他甚至忘了自己是在哪儿,搬到这里半年了,还是有些不习惯
这张床太软了,被褥太暖了,头顶的天花板也太过整齐光洁
他习惯性地转头,看到床头角落里摆着一个布制的小玩偶,耳朵微卷,一只眼睛还歪着,是米娅做的玩意
屋外传来低低的脚步声,像是有巡逻的骑士走过泥地巷口,又或者是早起的工匠在搬运工具
伊恩静静躺着,盯着那小玩偶看了好久,忽然感到不真实
他曾是白石村的一名木匠每天和木头打交道,早上喝妻子煮的粥,晚上抱着女儿听柴火噼啪燃烧的声音入睡
日子虽不富裕,却也温暖而完整
直到三年前的冬天,雪誓者像一把匕首般划破了他人生,将他一点点剖成了血肉模糊的廓形
那天他只是为了砍几根像样的山杉枝,提前进了山林
归来时,看到的只有黑烟、倒塌的屋脊,还有那口早已碎裂的井
他跪在血迹尚未凝结的门口,捡起妻子的围裙
他没有哭,来不及哭
米娅还活着,他在谷仓残壁后找到她,那双总是笑盈盈的眼睛此刻被恐惧撑大,蜷缩在干草堆后不敢出声
最终在她开始高烧昏迷的第五夜,他们几乎死在了一块结冰的石板上
伊恩脱下最后一层外衣,把她裹进麻布里,坐在雪地中,像是等待神明施舍最后一根稻草
没有等到神明,但一队赤潮领的巡哨骑士找到了他们
对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他怀里的米娅,便果断低声道:“还来得及”
就这样,他跟着火光走进了临时的营地
一处像是从废土中升起的微型城市
有秩序,有热粥,有取暖的帐篷和不问来历的医师
他记得那位疲惫的医生,连夜给米娅退烧,而他就像一块裂木般坐在门外一整夜,直到有人递给他一双旧靴
他才第一次低声道:“谢谢你们”
后来,他被归入工匠队
起初是钉栅栏、锯木桩、铺地板,这些活他都熟
他的工具在火中烧毁过,但他的手艺还在
再后来,他有了固定的营帐、有了换洗的衣服,还有每天不必担心米娅饿肚子的晚上
最初的冬夜,他每天都要醒来三次,确认她在身边、没有再发烧
再后来……她被选中了
滴血石验出了她的骑士血脉那是他们谁也未曾预料的未来
她进入了训练营,穿上了训练甲、学会了骑术与怎么使用斗气
他看着她那双坚定的眼,突然觉得这个孩子已经不再是从柴堆中走出的瘦小姑娘,她会成为守护者
如今他们被分配住进主城第二居民区,一栋真正属于他们的“赤潮式圆顶穹屋”
“从前只能在木棚下裹着麻袋过冬,如今睡在这大房子里,谁能想到呢”
伊恩轻声嘀咕着,靠着炉边穿上厚棉织的内衫与领口紧束的粗布外衣
接着从桌上取过昨晚剩下的那小半碗粥水,咕嘟一口喝下,吐了口气,扣好围巾,推开门,走入赤潮领的清晨
他已经习惯了这一条路
从住家区出发,穿过熙攘的商肆,走过广场,再拐进靠城西的工坊巷
地面是平整的石砖,两侧墙角嵌有排水沟,夜里飘下的薄雪已被扫去大半
远处的火灯柱还亮着,暖黄色的光在青石板上摇晃
一个穿着厚大衣的男人从街角走过,手里拎着刚换的热水桶
他点头与伊恩打了个招呼,伊恩也回了个笑
行人逐渐多了起来,大都是工匠、后勤兵、市场管理员,有条不紊地穿行在街区间
偶尔有几个孩童从巷子里跑出来,脖子上围着统一发放的红围巾,蹦跳着躲进拐角,身后母亲在远处喊他们名字
路过一处墙边时,伊恩停了停脚步
公告栏上张贴着今天的通知:粗笔写着“第九批冬季物资发放”,下方还有配图,是小面包、咸肉和香皂,还有个孩子拿着烟火棒的笑脸图
快到交易所广场时,他远远看见一辆四轮运输车停在坡道下,几个搬运兵正将一袋袋麻布包抬上车,那是干粮,编了红绳的是北境军配额
伊恩眯起眼辨认,麻袋上用熟悉的印章标着:“雪原冬令营·储粮第六批”
他知道这些东西会沿着主干道运往北方赤潮的前线哨站,是米娅将来的去处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不紧不慢,风雪中的人声渐渐变得密集
工匠坊到了,整个木工营早已人声鼎沸,木屑与蒸汽混杂着炉火味道在空气中缭绕
远处木梁架上挂满了干燥好的杉木板,有人背着工具穿梭,有人抬起一截车轴,呼喊着尺寸误差
伊恩走入那片熟悉的热气里,一名年青木匠冲他打了个招呼:“头儿来啦!”
“最后一日上工了,迟了可没铜灯”他笑着回应,脱下披风,换上皮围裙
营地中暖意渐盛,靠西墙的炉火已经烧得正旺
今日是冬封前最后的一个工作日,不必再大兴土木,大家都只负责收尾和整修
伊恩带的几名木工学徒正围着两口未完工的大木箱忙碌
他走过去,没多话,直接动手接过刨子,开始修整边角的凹槽
木屑飞溅中,他双手节骨嶙峋,手指上结着年复一年沉下的老茧
刨刀走得极稳,木料表面被磨得滑如鹅卵石
一名少年木匠忍不住赞叹:“师傅,您刨的边,连我爹都刨不出这水平”
伊恩低声笑了笑,没有回应,他埋头赶工,每道榫口都一丝不苟
今年他升为木工小头目,一年里跟着城建司带了三十几号人,建出二十四栋新屋、三座木桥
人们开始叫他“伊恩师傅”,这对一个从雪夜中爬出来的逃民来说,已是莫大荣耀
中午前,今日的配额就以全部完工
箱子封好,车轴打磨完毕,记录表交上去,图亲自来核准
这位矮小的木工坊主管捋了捋胡须,咧嘴笑着开口:“各位,今年干得极好照老规矩,勤工满年者,每人一灯”
一名助手捧出小布包,一盏盏包着油纸的小铜灯被分发下去
伊恩站在队列里,当他接过自己的那盏灯时,双手忍不住微微颤了一下
那是一盏小而厚实的灯,火口圆润,灯体刻着“第七工坊赤潮三年冬”字样,还有一枚精雕的赤潮太阳徽记,据说是领主大人亲自设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