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3章 苏荷区的夜(2 / 2)

大国军垦 大强67 6776 字 4天前

“伊丽莎白?”

“嗯。她在我宿舍等我。”

杨成龙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笑什么?”叶归根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的日子过得挺丰富的。”

叶归根也笑了。“还行吧。”

地铁到站了。两个人走出车厢,上了楼梯,出了地铁站。

伦敦的夜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路灯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反射出一片柔和的光。

两个人并排走着,影子拖在后面,一长一短。

“归根,”杨成龙说,“明天还去图书馆吗?”

“去。报告还没改完呢。”

“那明天见。”

“明天见。”

两个人在岔路口分开。叶归根拐进一条小巷,去便利店买薯片。杨成龙继续往前走,回自己的宿舍。

杨成龙走了几步,回过头看了一眼。叶归根的背影消失在便利店的玻璃门后面,灯光照出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笑了一下,转过身,继续走。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路照得很亮。伦敦的夜,安静下来了。

七月中旬,叶归根去了肯尼亚。

他没坐头等舱,也没坐商务舱,坐的是经济舱。伊丽莎白说要给他升舱,他拒绝了。

“又不是去度假,升什么舱。”

伊丽莎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知道叶归根在某些事情上有自己的坚持。

不是那种刻意的、做给别人看的坚持,而是骨子里的。他爷爷教他的那些东西,已经长在他身上了。

内罗毕的机场不大,但很热闹。叶归根拖着行李箱走出来,一眼就看到了接机口举着牌子的姆贝基。

姆贝基是萨克斯教授的朋友,肯尼亚农村金融专家,五十多岁,瘦高个,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但每句话都很有分量。

“叶先生,”姆贝基伸出手,跟他握了握,“欢迎回到非洲。”

“叫我归根就行。”

“好,归根。”姆贝基笑了笑,“萨克斯教授跟我提过你,说你是他班上最好的学生之一。”

“他过奖了。”

两个人走出机场,上了一辆旧丰田越野车。姆贝基开车,叶归根坐在副驾驶上。

车子开出内罗毕市区,往北走。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了乡村,从柏油路变成了红土路。

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矮,越来越破,从砖房变成了铁皮棚子,从铁皮棚子变成了泥巴墙。

“你的项目在马查科斯县,”姆贝基说:

“距离内罗毕大概两个小时车程。一个叫基图伊的小村子。三百二十户人家,主要种玉米和豆子。你投的那个小额信贷项目,去年十月启动,到现在九个月了。”

“效果怎么样?”

姆贝基想了想。“有好有坏。好的是,参与项目的农户,平均收入增长了15%。坏的是,覆盖率不够。三百二十户,只有六十户参与了。很多人还在观望。”

“为什么?”

“信任问题。”姆贝基说,“这个村子的人,以前被ngo骗过。几年前有一个国际援助组织来村里,说给每家发两头牛,条件是参加他们的培训。”

“培训完了,牛没发。后来那个组织的人跑了,牛也没了。从那以后,村里人对任何外来项目都持怀疑态度。”

叶归根沉默了。

“所以,”姆贝基说,“你的项目要在这个村子里成功,第一件事不是放款,是建立信任。”

“怎么建立?”

姆贝基看了他一眼。“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叶归根没说话。他想起了杨成龙在课堂上说的那句话:“蹲下来,跟他们坐在一起。”

车子开了一个半小时,到了基图伊村。

村子不大,几十间泥巴房子散落在红土坡上,屋顶是铁皮或者茅草。

村口有一棵巨大的猴面包树,树干粗得三四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冠像一把大伞,遮出一大片阴凉。

几个孩子在树下玩耍,看到车子开过来,围了上来。他们光着脚,穿着破旧的衣服,但眼睛很亮,笑容很干净。

叶归根下了车,从包里掏出一把糖果,他特意在伦敦买的——分给孩子们。孩子们接过糖果,笑着跑开了。

村长叫约瑟夫,六十多岁,一个瘦削的黑人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脚上是一双破旧的皮鞋。

他走过来,跟姆贝基握了握手,然后看着叶归根。

“你就是那个华夏人?”他用斯瓦希里语说,姆贝基在旁边翻译。

“是的。我叫叶归根。”

约瑟夫打量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进来吧。”

他带着叶归根和姆贝基走进村子。村子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在地里干活。

偶尔能看到几个老人在家门口坐着,或者几个妇女在井边打水。

约瑟夫带着他们走到一间稍大的泥房子前面,推开门。里面是一间简陋的办公室,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个书架。

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照片,是肯尼亚第一任总统肯雅塔。

“坐吧。”约瑟夫说。

三个人坐下来。一个妇女端进来三杯茶,是用铁皮杯子装的,茶很浓,加了很多糖。

“你的项目,”约瑟夫说,“姆贝基跟我讲过。小额信贷,每户最高能贷五万肯尼亚先令,年利率8%,用途不限。九个月了,只有六十户参与。”

“我知道。”叶归根说,“我今天来,就是想听听您怎么说。为什么其他人不参与?”

约瑟夫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不相信。”他说,“以前来过很多人,都是白人,穿得很好,开很好的车。”

“他们说会帮我们,但走了之后就不回来了。钱?东西?什么都没留下。”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的项目,钱是借出去了。六十户,有人买了种子,有人买了羊,有人做了一点小生意。”

“但其他人还在看。他们在看,这六十户是不是真的能赚到钱。如果能,他们就会跟上来。如果不能,他们就会说:‘看吧,又是一个骗局。’”

叶归根点了点头。

“约瑟夫村长,”他说,“我今天来,不是来检查的。我是来听的。我想听听您和村民们的想法。你们觉得,这个村子最需要的是什么?”

约瑟夫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意外。

“你想听我们的想法?”

“对。”

约瑟夫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村子。

“最需要的,”他说,“是一个证明。”

“什么证明?”

“证明有人是真的关心我们。不是来了就走,不是给了钱就跑。是留下来,跟我们在一起。”

叶归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我这次来,会待三天。我想跟每一户人家都聊聊。可以吗?”

约瑟夫转过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可以。”他说。

接下来的三天,叶归根在基图伊村待了三天。

他走了六十户参与项目的人家,也走了二十户没参与的人家。

他坐在泥房子前面,喝着加了太多糖的茶,听每个人讲自己的故事。

有一个女人,叫玛丽,三十出头,丈夫死了,一个人带着四个孩子。

她贷了三万先令,买了两只山羊。山羊生了小羊,她卖了两只,赚了钱,给孩子交了学费。

“如果没有这笔钱,”玛丽说,“我的大儿子就上不了学了。”

有一个年轻人,叫詹姆斯,二十出头,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他贷了五万先令,买了一辆二手摩托车,在村里跑运输。

从村里到镇上,一个人收一百先令,一天能跑两三趟。

“我现在一个月能赚两万先令,”詹姆斯说,“比在镇上打工强。”

也有没参与的人。

有一个老人,叫姆瓦伊,七十多岁,一辈子种地。他坐在家门口,看着远处的田野,慢悠悠地说:

“我不借钱。我这一辈子,没欠过别人的钱。死了也不欠。”

叶归根没有劝他。他只是坐在旁边,听他说了一个小时的话。

说他的年轻时候,说他种过的地,说他养过的牛,说他死去的妻子。

第三天下午,叶归根坐在猴面包树下,跟约瑟夫村长聊天。

“村长,”他说,“我想做一个事。在村里建一个合作社。不是我来管,是你们自己管。我出启动资金,你们自己选理事会,自己决定钱怎么用。”

约瑟夫看着他。“什么条件?”

“只有一个条件:合作社的利润,20%留作运营资金,30%分给社员,50%用在村里的公共事业上。修路、打井、建学校,你们自己决定。”

约瑟夫沉默了很久。

“你为什么要做这个?”他问,“你不是肯尼亚人,你不是非洲人。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叶归根想了想。

“因为我爷爷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他说,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不是赚多少钱,是做多少事。做多少事,不是看做了多大的事,是看做了多少人的事。”

他看着约瑟夫。

“我不觉得我是在帮你们。我觉得我是在做一件,我该做的事。”

约瑟夫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合作愉快。”

叶归根握住了他的手。

第四天早上,叶归根离开了基图伊村。

车子开动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到,约瑟夫村长站在猴面包树下,朝他挥手。

孩子们追着车子跑了一段,喊着“china! china!”。

叶归根把车窗摇下来,朝他们挥手。

“回去吧!”他喊着,“回去吧!”

孩子们停下来,站在红土路上,看着车子越开越远。

姆贝基开着车,沉默了很久。

“归根,”他终于开口,“你刚才说的那个合作社的模式,跟萨克斯教授课上讲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利润分配。20%留作运营,30%分给社员,50%用在公共事业。这个比例,社员能接受吗?他们会不会觉得,自己拿的太少?”

叶归根想了想。

“我觉得能。”他说,“因为这个村子的问题是信任,不是钱。如果合作社的钱都分掉了,村子还是老样子。路还是烂的,井还是没水的,学校还是破的。”

“村民看不到变化,就不会相信这个合作社是真的为他们好。但如果他们看到,合作社赚的钱,有一部分用在了村子的公共事业上。”

“路修好了,井打好了,学校翻新了,他们就会相信。”

他顿了顿。

“而且,这50%不是白花的。路修好了,农产品能运出去了。井打好了,种地能增产了。”

“学校翻新了,孩子能受教育了。这些事做好了,大家的日子都会好过。到时候分到每个人手里的钱,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姆贝基沉默了一会儿。

“你才十九岁。”他说。

“对。”

“你说话的样子,像四十岁。”

叶归根笑了。“大概是跟我爷爷学的。”

姆贝基也笑了。

车子在红土路上颠簸着,扬起一片红色的尘土。窗外的风景从村庄变成了草原,从草原变成了稀树草原。

远处的地平线上,几棵金合欢树孤零零地站着,像一把把撑开的伞。

“姆贝基,”叶归根说,“你觉得这个合作社,能成吗?”

姆贝基想了想。

“能。”他说,“因为你做对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蹲下来了。”

叶归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想起了杨成龙。想起了他在课堂上说的那句话:“蹲下来,跟他们坐在一起。”

车子开进了内罗毕市区。街道上的行人多了起来,摩托车在车流中穿梭,小贩在路边叫卖。热热闹闹的,乱糟糟的,但有一种生机勃勃的感觉。

“直接去机场?”姆贝基问。

“去机场。”

叶归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三天的时间,他走了八十户人家,听了八十个故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希望。

他想起了法蒂玛。想起了北非那个村庄里的女孩,现在在a国培训,学新能源管理。他给她发了一条消息,但还没收到回复。

手机响了。是法蒂玛。

“叶先生,我收到您的消息了。我在a国学了很多东西。光伏板的维护、电池的保养、逆变器的检修。我下个月就回去了。我要把学到的东西,教给村里的人。”

叶归根看着那行字,笑了。

他回了一条。“好。等你回去,我来看你。”

手机收起来。车子到了机场。

叶归根下了车,跟姆贝基握了握手。

“谢谢你,”他说,“这三天,让我学到了很多。”

“不用谢。”姆贝基说,“你做的这些事,比一百篇报告都有意义。”

叶归根笑了笑,转身走进机场。

内罗毕的机场不大,但很热闹。候机厅里挤满了人,有穿西装的商人,有背包的游客,有带着大包小包的回乡人。叶归根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掏出手机,给杨成龙发了一条消息。

“在肯尼亚待了三天。走了八十户人家。学到了很多东西。回去跟你细说。”

回复来得很快。“好。路上注意安全。”

叶归根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耳边是嘈杂的人声、广播声、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但他心里很安静。

他想起了约瑟夫村长的话:“最需要的,是一个证明。”

证明有人是真的关心他们。

他想起了叶雨泽的话:“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不是赚多少钱,是做多少事。”

做多少事,不是看做了多大的事,是看做了多少人的事。

他睁开眼睛,看着候机厅里来来往往的人。

每个人都在赶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

而他的目的地,还很远。

但他不着急。

路还长,慢慢走。

(未完待续)(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