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牧总是说,世界会因为一些向死而生的灵魂而美丽
所以,无论是怎样的情况,他总会给众生和万物一次改过自新或者是逆天改命的机会
就像是那些大罗们
过去的千万次轮回,本质上是没有抵达周牧想要的结局,所以世界在他的意志下进行重启
可实际真的是这样吗?
以周牧的力量和位格,他真的会很在意洪荒纪元的具体形态与陨灭过程吗?
不见得吧
他所在意的,从不是某个固定的“完美结局”
他只是一直在给那些自己创造的生灵机会罢了
给他们无数次机会,去证明自身存在的价值,去展现超越剧本的闪光
但最终,梦境中无休止的、源于自私与短视的算计让他心烦意乱
梦境中席卷各界、带来无尽痛苦与绝望的战争让他……感同身受般的疲惫与失望
那弥漫的恶与混乱,如同跗骨之蛆,侵蚀着梦境的根基,也刺痛着他沉睡的核心
他不想再沉睡下去了
可……
他终究是周牧
那个嘴硬心软,愿意一次又一次相信人性,赋予众生选择权的周牧
所以——
在那苏醒的临界点,他强行抑制住了本能,将那终焉来临、大梦彻底消散的一刻,延缓到了最后的两个系统时之后
半梦半醒间,他的意志如同无形的网,笼罩着即将崩坏的墟界
他看到了自己那惊慌失措、仍在徒劳挣扎的天道分身
看到了坦然赴死、流露最后兄弟情谊的三清
看到了丑态毕出、尽显卑劣本相的接引和准提
看到了静立虚空、等待最终审判降临的魔祖
看到了倾尽全力、想要延续此界存在的星宝、镜流、卡芙卡等人
他看到了一切众生相,却没有看到自己内心深处最想看到的东西
——那份超越个体存亡、属于整体性的、向死而生的璀璨光辉
此刻的他,只想看到面对无可避免的终焉,生灵们最本能也是最真实的抗争
只想看到他们在面对集体性终末之时,所能爆发出的最后凝聚力、意志力,以及那或许存在的……无私的牺牲
这样……
他就有理由心软,有理由说服自己继续这场漫长的沉睡,再给这个世界一次机会
而不是所谓的「只要阻止战争,周牧就不会醒」
天道等人这种天真到可笑的想法,几乎把半梦半醒的周牧都给气乐了
这帮傻逼好像真的认为他是一段既定程序,只要输入“没有战争”的变量,就能输出“永不苏醒”的结果
咱就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
这是我的梦,我想醒,随时都可以醒
我之所以不去过多干预和观察这个世界,纯粹是因为被你们这帮就知道窝里斗、算计来算计去的傻逼给气的!
好家伙,不去想办法共同修补世界根基,不去想办法合力对抗我降下的“终焉”,居然只想着怎么去阻止战争好让自己苟延残喘?
那战争结束了,老子该醒不还是会醒?梦境该散不还是会散?
真给爷整笑了
是的,周牧沉睡之前,给出的终极剧本从始至终只有一个核心问题:
「若有一天,我在沉睡中醒来,此间生灵,该何去何从?是随梦而逝,还是……找到存续之机?」
可无数轮回的最终结果却让他一次次失望
即便在这最后的时刻,此间绝大多数生灵、甚至许多大能,想的依然是如何最大限度地存续自身,而不是缝补这个即将迈入终结的世界
算了
他有些失望地想着
就当是又一次失败的试验
反正这种失败……我已经经历过太多太多次了
下一瞬间
伴随着周牧的意志波动,整个墟界的泡影化进程猛然加剧!
除了那扎根于混沌、勉强维持特殊性的世界树,以及游离于墟界主体规则之外的女儿国,一切的一切都开始加速失真、消散,如同被雨水打湿的墨画,色彩与形体迅速晕开、淡去,归于虚无……
……
于此同时,人间界
木仙庵外
景元看着周遭加速崩坏的一切,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的脑海中,像是走马灯一样浮现出了尘封已久的、属于景元的儿时记忆
……
他生于罗浮仙舟,地衡司的官宦之家
从小便算是含着金汤匙长大
在家族资源的帮助下,许多同龄人需要付出十倍百倍努力才有可能触及的位置,他往往能更轻易地获得准入券
但幸运的是,当时的仙舟联盟,除了持明族等少数特例外,整体上层风气仍是积极向上、肩负责任的
景元自然也没有沾染所谓的纨绔秉性
而是在优渥的环境中,接受了最顶尖的教育,成为了一个真正心系仙舟未来、胸怀侠义的大好青年
之后的经历似乎顺理成章却略显平淡
拜师镜流,经历云骑军中的大小战役,凭借智慧与实力,最终在罗浮青黄不接、众人期盼的目光中,接过了神策将军的重担
他成了巡猎的令使,代行岚的意志
可实际上呢?
他内心深处最初的梦想,从来不是这种运筹帷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柄之位
而是成为一名无拘无束的巡海游侠,在浩瀚寰宇中惩恶扬善,快意恩仇,见证无尽的星光
他只是因为那份对罗浮、对仙舟的责任感与善良,才将理想牢牢锁在心间,承接了这份重逾山岳的责任
他的责任感和善良,一直紧紧地束缚着他的理想
直到——
此刻!
景元回过神,看着周遭快速崩毁、如同褪色照片般的世界,突然释然地笑了笑,语气也变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帝弓司命!景元……终是负了您的将军之位!”
“但!景元绝不负「巡猎」之志!不负心中侠义!”
他默默闭上眼睛,身后那巍峨的「神君」虚影轰然显现!
“就请您,最后再庇护一次……您的子民吧!”
话音刚落,在时空结构濒临彻底破碎的此刻——
「戮战箓」!修罗道神技,悍然启用!
数千次轮回中所积累的杀意、不甘、愤怒、战意……种种极端情绪,骤然在景元意志中沸腾、喷涌而出!
下一瞬,无穷的杀意被神技转化成实质般的猩红武器——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如同暴雨般凭空出现,又在顷刻间调转锋刃,朝着景元自己激射而去!
「灭」之真意,于此显现!
「修罗道神技特性:一旦开启,无法终止!」
——这是一场永无止境的自我凌迟!
而景元却看也不看这些呼啸而来的杀戮兵器,强行以天道神技的力量,稳固了自己和神君即将消散的形体,硬生生承受这一切!
随即,地狱道神技的力量被引动!
这无止境的自我凌迟所产生的痛苦、毁灭与业力,开始被疯狂转化、吸收,并以指数级的形式膨胀、积蓄为滔天业火!
而这每一缕业火,都源自修罗道武器从他身上割下的血肉与意志!
他在用自己的血肉与灵魂作为燃料,去点燃并填补这不断膨胀的业火!
「衡」之真意,维系着脆弱的平衡!
「地狱道神技特性:无法净化!」
于是,业火便以景元为中心,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点,迅速向着外界蔓延、晕染开来
而景元没有停止,指尖勾勒出一抹充满生机的银白色光辉,悄然融入那猩红的业火之中
「生」之真意,悄然注入!
「万灵道神技特性:无法退化!」
——所有被这奇异业火触碰到的众生与万物,那虚幻的形体竟开始在庞大的生机之力下逐渐凝实、稳固!
并且,即便外界的崩坏仍在加剧,因为「万灵箓」神技特性的绝对性,他们的形体也没有再次「退化」为虚幻泡影!
景元看着这一幕,微微松了一口气
第一步预想……
成功了!
接下来,就是最艰难、最关键的步骤了!
随即,他心念催动,再度加剧了修罗道神技凌迟自己的速度与强度!
更多的血肉飞溅而出,更磅礴的业力被转化,一缕缕更加汹涌的业火以比之前迅猛数倍的速度向外膨胀、扩散!
东胜神州——南部瞻洲——西牛贺洲——北俱芦洲——天庭——地府——各方仙神秘境……
很快,整个人间界便被这片猩红与银白交织的奇异业火之海填满
业火灼烧着一切,凡人起初惊恐万分,却很快发现这火焰并无炙烤之痛,反而带来一种奇异的温暖与稳固感,甚至连自身产生的各种诡异“变异”都逐渐停止、消退了
他们惊疑不定地看着周身跳跃的火苗,仿佛看到了希望的色彩
但此刻,景元却已脱力地坐倒在地
他颤抖着手抓起一把混杂着自己鲜血的泥土,强忍着千刀万剐般的剧痛,喃喃自语:
“快一点……再快一点……”
“坚持住……景元……再坚持一阵……”
“很快就……好了……”
他心中完全没有去思考做这一切值不值得,甚至没有质问自己牺牲至此究竟意义何在
脑海中只有一个简单而固执的念头:
只想让杏仙活着
让这一路西行所见到的,那些挣扎求存、或可爱或可悲或可敬的无数生灵,能够存续下去
但!
业火向着人间界之外其他五道扩散的速度,还是不可抑制地慢了下来
他的杀意,他的战意,他的精神力……即将被消耗殆尽
血……
也几乎流干了
而此刻,业火却只笼罩了整个人间界
其余五道——修罗界、恶鬼界、地狱界、万灵界、天界,依旧在加速崩溃之中
“还是……做不到吗……”
景元终究还是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猛地趴在了地上,脸贴着正在虚化的土地
资质和修为的极限,如同无形的枷锁,死死地钳制住了他试图拯救整个世界的道路
“真是……废物啊……”
景元目光空洞地望着眼前被业火映照得一片猩红的世界,脑海中回想的却是过往的种种失败
自己救不了堕入魔阴的师尊
救不了被丰饶民吞噬的同伴
救不了那些牺牲在战场上的云骑将士
而此刻,即便谋划了万千轮回,汇聚了六道神力,也依然救不了这个即将彻底崩溃的世界
自己……终究还是和以前一样……
是个一事无成的废物
“抱歉……”
“景元……要食言了……”
无尽的绝望与虚弱,终究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景元的内心
他榨干了自己最后一丝天赋,最后一点血肉,最后一份意志,此刻甚至连动一根小指都做不到
却终究,是无能为力
……
世界的崩坏,依旧在无情地加剧
而那失去了根源燃料的业火之海,在勉强覆盖了人间界后,也开始逐渐黯淡、消散
一切,仿佛就要在此刻彻底尘埃落定,万籁俱寂
……
然而——
就在这时!
“哒,哒,哒——”
一阵略显凌乱的脚步声,突兀地在景元耳畔响起
这脚步声很奇怪,就像是有人用一种非常规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节奏在走路
景元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人在弥留之际,总会脑补出一些奇怪的画面来安慰自己吧
但奇怪的是,这脚步声非但没有像其他幻觉一样迅速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最终,停在了他的旁边
紧接着,一个带着点儿戏谑、听起来就不太正经的声音慢悠悠地传来:
“哟,这不是咱们的猴子师弟吗?又来当救世大英雄了?”
景元闻言,用尽最后一丝气力,艰难地抬起了沉重的头颅,模糊的视线努力聚焦,隐约看到了一个蓝色的身影
但天道神技的标签却给出了清晰无比的提示:
「桑博」
“师……兄……”景元的声音气若游丝
“啧啧!”桑博见状,直接蹲了下来,甚至还伸手在景元身上伤口最重的地方拍了拍,
“咱老桑博还以为,你这猴子转世成了仙舟将军之后,眼睛就长到头顶上,不认咱这些穷师兄了呢”
“真没想到啊!临了临了,你小子还挺念旧情!”
不知怎么的,景元突然有点想哭
但此刻,他是真的一点力气都没了,身上的血液早已榨干,别说哭,就连再度发出清晰的声音都难以做到
与此同时,一道怯怯的、带着担忧的声音从桑博身后传来:
“悟、悟空师弟……啊不,将军大人!你……你还能站起来吗?”
“我说藿藿,你这话真不是在嘲讽吗?”一个粗犷的男声立刻精准吐槽,“我要是景元,现在肯定蹦起来先跟你爆了!”
“啊?对、对不起!”那怯怯的声音立刻慌乱地道歉
“你别听他的,藿藿!”远处又传来一个清脆活泼的女声,“小桂子我在网上学了很多话术,尾大爷这一听就是在故意拱火!”
“他就是想骗你挨揍!”
“是……是吗?”藿藿的声音一听,顿时带上了几分气愤,
“尾!坏!”
尾大爷:“……”
“行行行,你说啥就是啥吧,老子不管了!”
“喂喂喂!你们能不能看看场合呀!”又一个清脆的女声开口,带着无奈,
“咱将军大人都快嘎了,你们居然还在这儿斗嘴?”
“快点想办法救一救啊!”
“青总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桑博开口吐槽,语气却依旧轻松,
“这种用天道神技强行续命的状态,除了boss亲自出手,谁还能救啊?”
“呃……”这时,一个听起来有些呆呆的声音发出了灵魂疑问:
“那……那我们这么多人来这儿……是干啥的?”
“给将军大人立碑吗?”
“那咱们还不如直接去死境等他嘞!”
“说得好!”桑博无语的鼓了鼓掌,“但下次记得别再说了”
景元:“……”
他算是听明白了
这些“师兄师姐”们,纯粹是过来给他“送行”,外加现场表演一段抽象聊天的
亏自己刚才那一瞬间还提起了一丝不切实际的希望
真是造孽啊!
与此同时,人间界的业火已经熄灭了大半,世界的崩坏再次加速蔓延
景元感知到了这一切,嘴角勾起一丝无奈的苦笑,用好不容易重新凝聚出的微弱力气开口:
“能在最后一刻……再见到师兄师姐们……”
“师弟……也算不枉此生了……”
“只是……师弟……终究还是……又让大家失望了……”
这话一出,场面顿时安静了一瞬
半晌,
桑博嗤笑了一声,打破了沉默
“真是猴改不了吃香蕉”
“你这家伙,就算转世投胎成了什么神策将军,骨子里这点英雄主义的臭毛病,还是一点都没变”
“我估计着,你没准心里真正的梦想是当个自由自在的巡海游侠啥的吧?”
看着景元骤然愣住、仿佛被说中心事的苍白面庞,桑博的表情变得有些一言难尽:
“合着还真让我猜对了啊!”
“那你这转世除了脑子好像好使了一点,真是一丁点都没变!”
他蹲下来,又一次拍了拍景元的肩膀,但这一次,他的声音却罕见地软化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臭猴子”
“这个世界,是你的世界,却又不仅仅只属于你一个人”
“他属于所有诞生于此、于此挣扎、于此欢笑与哭泣的生灵”
“记住,若此番……若能侥幸活下去,未来要学会试着去相信别人,别总想着把什么都扛在自己一个人肩上”
话音刚落,桑博便自顾自地拍了拍手,站起身
随后,更加密集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逐渐临近
景元再次艰难地抬起头
模糊的视线中,天道神技的标签自动映照出来者的信息
「桑博」、「青雀」、「藿藿」、「尾大爷」、「桂乃芬」、「玲可」、「佩拉」、「李素裳」……这是方寸山的“同门”
而另一边,气息更为磅礴古老的则是——
「镇元大仙」、「玄都大法师」、「东王公」、「西王母」、「赵公明」、「金灵圣母」、「龟灵圣母」……等一系列在洪荒时代便赫赫有名的顶尖大能!
他们竟也不知何时悄然降临于此!
“你们……”景元有些愕然地开口,声音沙哑
“哈哈哈哈哈!”镇元子突然抚须开怀大笑,声如洪钟,“先前皆言小友根骨资质不足以挽天倾,此番再看,却是羞煞了我等老朽之辈!”
西王母缓缓摇头,凤眸中流露出赞叹:“身负六道神技本源,融会贯通于此绝境,又何来资质不够之说!”
赵公明朗声笑道,“小友啊!拯世救亡,从非一人一族之事!你呀,往后也需学会依靠一下我们这群老家伙!”
“是极是极!”东王公亦是笑着附和,“我等老朽虽无你这般承载「资格」,资质悟性或许亦不如你,但总归活了这无尽岁月,于这六道神技,多少还是掌控了一招半式的!”
景元听着耳边传来的话语,感受着那一道道或赞赏或慨叹的目光,心中顿时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所填满
“前辈……你们……”
“哈哈哈!”镇元子再次大笑,打断了他的话,目光扫过周遭加速崩塌的天地,神色一肃,“闲话少叙!景元小友,你且好生休息!接下来的事,交予我等!”
“我等或许帮不上你逆转乾坤,但至少——”
话音未落,一股滔天磅礴、却凝练无比的杀意自镇元子体内轰然爆发!
「戮战箓」!修罗道神技,启!
目标——竟是他自己的道躯!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在场所有洪荒大能,无论是东王公、西王母,还是赵公明,都做出了相同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