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笼罩碎斧高地,冷风从山坳吹入营地,卷起残火的灰烬
营地中央那面挂着怒花旗纹的高杆在风中猎猎作响,猩红与黑纹像某种猛兽的瞳孔,令人不敢直视
蛮族长老奥尔坦披着沉重的角皮披风站在一处高坡上,俯瞰整个营区
营地边缘又围起了一圈混乱的人影,火光摇曳之中,刀光乍现
是红岩部落的几个年轻人,又在半夜斗殴
拳打脚踢、撕咬怒吼,毫无部族间的规矩,像是群被火药点燃的野犬
这几个月来已经数不清是第几起了,而且十有八九最后都会闹出人命,但奇怪的是没有人制止,像是默许一般
这让奥尔坦心头一紧,但又无法说清哪里出了问题,他不是胆小之人,可这些夜晚里,他感觉自己越来越无法入眠
不仅是外界,那种烦躁与暴戾感仿佛也在他心中悄悄滋长
他近来动辄易怒,常对年轻战士吼叫,甚至连亲族的婴儿哭声都能让他牙痒难忍
他知道这不正常,却控制不住
这种情绪,似乎是在提图斯发动对碎斧部落战争之后开始的
自从那场战役之后,在这片逐渐归于寂静的蛮族大地上,旧日的图腾已被一点点焚毁,烧成灰泥埋入泥土
取而代之的,是那面新立的黑底怒花旗帜
以荆棘为茎,猩红怒焰为瓣,立于碎斧、红岩、炽牙、玄角四部营地的中央,高悬不倒
仅仅数月,提图斯便收编四大部族,掌控兵力数万人
表面上每一场征服都如同传统的部族之战,首战惨烈、血流如注
但奇怪的是,战火从不久延,战后第二天,敌方就开始“主动”归降
且归降者多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高昂情绪,仿佛投降的不是敌人,而是某种更高、更纯粹的东西
奥尔坦最初以为那只是对强者的崇拜
但现在他不这么确定了,这不是单纯的被征服,这更像是感染
像是一种从愤怒中滋生的情绪,跨越部族血统和习俗,像烙铁一样,烫进了每一个人的骨子里
…………
雪原深处,常年不融的白骨与冰层交织成的谷地
这里是原炽牙部族的圣地“骨雪谷”,而在谷地正中,原本的图腾柱早被砸碎、焚毁,换上一座以深红藤蔓与铁石缠绕的高台
而在祭坛正中央,一尊庞然巨影正在怒吼挣扎
那是一头濒死却尚存神智的冰霜巨人,骨甲嶙峋,周身缠着数十道黑铁锁链,每一环都嵌有灼纹烙印,在灰雪中缓缓渗出余热
它的双眼被厚厚的黑布紧紧缠住,只能仰头咆哮,喉咙中发出山岳般的震鸣,声波震得谷底积雪不断滑落、碎裂
提图斯伫立于祭坛石台上,垂首俯瞰着巨人,面容冷峻如铁,眼神中却闪烁着一种极不正常的狂热光芒
他的右手缓缓举起,一枝深红色的藤蔓从掌心伸出,宛如一只饥饿的眼睛,不断蠕动,仿佛在渴求宿主
“成为我的武器吧……”他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令人寒栗的柔和,仿佛在抚慰情人,而非命令野兽
他脚下的巨人却仍在挣扎,怒吼中吐出模糊不清的古语,带着抵抗、痛苦与失落的神性余韵
副将立于一旁,面色凝重,还是低声试探了一句:“王……此巨人狂性未驯,是否需再等主祭司稳固?”
提图斯的目光微动,随即缓缓转头
“……不用”他说
他的声音极轻,但那瞬间,灼恸主蔓似听令般蜿蜒而出,飞速扎向巨人锁骨之下的血肉,血液四溅中,花冕一颤,贪婪地开始吞噬、寄生、扩张
在“灼恸主蔓”如利矛般刺入的瞬间,冰霜巨人的躯体剧烈抽搐,血液混着寒霜涌出伤口,在地面上迅速冻结成斑斑猩红的冰刺
他仰天怒吼,然而那怒吼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咔——咔、咔嚓……”
接着巨人背部的皮肤猛然鼓起,似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挣扎、扭动
数根嶙峋的骨节在肌肉与寒霜皮膜下强行隆起,随着一阵令人作呕的撕裂声
粗大的藤蔓从其肩胛、脊柱两侧破皮而出,枝干般蜿蜒四肢,缠绕其全身
原本光洁如冰的巨人额头上,浮现出一道奇异的灼痕
那是花冕的印记,像被烧灼上去的烙铁图腾,在寒风中竟泛出猩红光辉
他的吼声忽然中断
接替那声暴烈怒啸的,是一种模糊而喑哑的低吼
含糊、压抑、近乎呢喃,听不清语言,却隐隐透着顺从与呼应
那双原本湛蓝如冰河的巨人眼眸,此刻血丝暴涨,瞳仁泛红,目光死寂空洞
他缓缓转过身,动作沉重却坚定,如被无形丝线牵引,缓缓朝石台上的提图斯低下头颅
提图斯静静看着这幕,一如神祇俯瞰自己亲手重铸的造物
他微微倾身,声音低沉而温柔,仿佛情人耳语:“很好……你听得见怒火了”
当那被寄生的冰霜巨人终于在咆哮中跪倒,背部藤蔓攀爬而上,花冕纹路如烙铁般浮现于额头
周围蛮族战士一时不知所措,但很快,惊惧变为崇拜,纷纷跪伏于地
提图斯站在高台上,高喊:“我们将拥有巨人军团!”
山谷间炸起嘶吼般的欢呼,惊惧、狂热、哭泣交杂
但没有人去质疑,那冰霜巨人为何眼神空洞、步伐僵硬
一切质疑都被“神迹”的喧哗与兴奋彻底掩盖
可就在这片喧哗中,提图斯的目光却一阵恍惚
他的耳边又一次传来了那种低音,像藤蔓在皮下窸窣游动的声音,像是在嘲笑自己
他骤然抓住身旁副将的胸甲,将那人整个人提离地面,眼中燃着近乎癫狂的火光
“你是不是……在笑我?”
副将脸色惨白,惊恐否认,连连摇头
提图斯凝视了他几秒,忽地冷笑,将他甩到一边:“很好再去抓更多冰霜巨人越多越好,我要整个北境为我跪下”
命令发出,蛮族各部在血红旗帜下出征
他们如被怒火灼烧的风暴,席卷向雪原更深处,搜捕每一个古老种族的残存者
不只是巨人,营地中陆续出现了第一批被“赐福”的异兽
冰原狼、雪原角鹿、掘冰猿、夜狐……无一幸免
它们皮肤龟裂,血肉下鼓动着奇异藤蔓的脉络,口鼻喷吐出腐红色的气体,眼中怒火疯长,带着一种极不自然的狂暴与畸形
被拴在营地各处,锁链铿锵作响,嘶吼、咆哮、发狂不止
如同活生生的诅咒,在铁笼与桩位间挣扎
然而,却没有任何一名蛮族战士回避,反而越来越多的人靠近这些怪物
有人围观、有人献血,甚至有人赤手上前与它们搏斗,像是在考验自己的力量
他们大笑着从铁笼前爬起,即使血流满面也毫无怨言,只为发泄心中的无尽怒火
而这些异兽早已失去理智,却仿佛共享某种无形的意志
叫声中混杂着痛楚、愤怒与某种说不清的渴望,仿佛整个营地的心跳都随之剧烈震颤
咆哮声震耳欲聋,惊扰整夜,却没有人感到恐惧
反倒有越来越多的战士在黎明前靠近铁笼,与它们咆哮呼应、彼此模仿,甚至开始模糊地模仿那些异兽的姿态与叫声